杨小语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明宣德时期的宝石红釉僧帽壶,高19.2厘米,除底外通体施红釉,帽、流、柄、足边缘均不挂釉,呈白色“灯草边”,色泽莹润,阶梯状僧帽造型独特醒目,上有宝珠纽盖,尖流口与帽檐前端相平,扁平柄上有莲瓣状立件,直颈,鼓腹,圈足。器底有题诗与印,配木台,上亦有诗印,诗印木台应为乾隆后加。该壶僧帽造型来源也能体现出与历代帝皇的不同联系。
藏帽探秘
瓷制僧帽壶最早出现于元代,是模仿藏地铜制僧帽壶制作的,类似的金属僧帽壶,至今在藏地仍时常可见。元代帝王均笃信藏传佛教,为之花费奢靡,瓷制僧帽壶正是在此情形中产生,并一直延续至明清。对比铜僧帽壶不难发现,红釉僧帽壶的僧帽造型近阶梯状,并不同于铜制僧帽壶的三叶冠造型,这种阶梯状的僧帽造型与西藏教派噶举派黑帽系的“黑帽”造型最为相似。
噶举派属于藏地五大教派之一,创建于藏传佛教后弘期的11至12世纪,“噶举”意为“语传”,该派创始人有二,一为穹布朗觉巴,在后藏创立了香巴噶举,另一为玛尔巴译师,在前藏创立了达布噶举,玛尔巴译师最有名的徒弟是米拉日巴,米拉日巴的弟子冈波巴的门徒们创建了达布噶举派的四大分支,其中一位门徒叫都松钦巴,创建了噶玛噶举分支,如今所提噶举派一般指该分支。都松钦巴的第三代弟子是与元宪宗蒙哥汗交好的噶玛拔希。噶玛拔希在藏地首创活佛转世制度,并追认都松钦巴为第一世噶玛噶举黑帽系活佛,自己则成为该系第二世活佛。对该派意义重大的“黑帽”与噶玛拔希渊源颇深,1256年,噶玛拔希得到了元宪宗蒙哥汗召见,之后作为蒙古王室的应供上师留在了蒙哥身边,后蒙哥又封其为国师,并赐予金边黑帽,据说金边是该帽区别于其他国师帽的特点。
藏文史籍《贤者喜宴》中还为“黑帽”附加了一段神话传说,认为这是“智慧空行母”和“上乐金刚”等神为“都松钦巴”戴上的用空行者头发制作的黑色冠冕。稍后,模仿金边黑帽外形的帽子还有噶玛噶举派红帽系的“红帽”。噶玛噶举派红帽系创始人扎巴僧格本乃黑帽系第三世活佛让炯多吉之徒,他先后创建了乃朗寺和羊八井寺,在元代被封为国师,赐予红帽,但清代红帽系十世活佛因勾结廓尔喀人入侵西藏,被朝廷停止转世。
清时期格鲁派四世班禅帽也仿照了“黑帽”阶梯状的设计。“黑帽”虽是元代帝皇所赐,但造型应是参考了藏地之前已经出现的一些僧帽外形。噶玛噶举派祖师冈波巴佩戴的“达保帽”便存在阶梯状的设计,“达保帽”据说本是冈波巴从师父处得到的鞋子,为怀缅恩师,将该鞋作为帽子戴于头上。另外,宁玛派为藏传佛教中最古老的教派,其祖师莲花生所戴阶梯状帽檐的“莲苞帽”与“见即解脱帽”或亦对“黑帽”的造型设计有所影响。由上可知,元代瓷质僧帽壶的帽部造型或正是仿照“黑帽”设计的,这种造型在宣德红釉僧帽壶上仍可得见。
帝王雅趣
明代僧帽壶常作为皇帝送给西藏的赏品。如永乐时期制造的诸多白釉刻花僧帽壶,根据保存在西藏的赏单资料显示,其曾出现在永乐帝给予藏地噶举派的赏赐中;宣德时期亦制作了一批赏赉西藏的青花僧帽壶,在藏地有实物保存下来,其上遍布藏地特色的八吉祥组合纹饰和藏文咒语。宣德宝石红釉僧帽壶是当时创烧的颜色釉新品种,另外还有宝石蓝釉、青釉等,但釉色发色、造型比例均不及宝石红釉壶。
红釉僧帽壶一般不赏与藏地,而是留于宫中供帝王及其亲眷自享。清代的康熙帝对宣德宝石红釉僧帽壶十分喜爱,对之进行了多次仿制,但所仿颈腹比例不太协调,发色亦不够润泽。从木台上的“雍邸清玩”4字不难看出清雍正帝曾对宣德壶进行珍藏。乾隆帝从父雍正处得到该壶,在器底与木台上题诗曰“宣德年中制,大和斋里藏。抚摩钦手泽,吟咏识心伤。润透朱砂釉,盛宜沆瀣浆。如云僧帽式,真幻定谁常”,落款为“乾隆乙未仲春御题”,并有“古香”“太璞”两印,可见乾隆皇帝认为该壶十分适合盛装“沆瀣浆”。而“沆瀣浆”为何?早在三国曹植的《五游》诗中便有“带我琼瑶佩,漱我沆瀣浆”,但此处沆瀣浆或指夜里的水雾气;南宋周密《武林旧事》中有载宋孝宗在游玩德寿宫时被太上皇邀请饮用宫中特制的解暑沆瀣浆,被形容为“雪浸白酒”,据说这种冷饮是宫女们采朝花之露,配糖蜜冷冻而成,芬芳甜爽,十分珍贵。而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中记载了拿沆瀣浆解酒的故事,南宋雪夜,名士张一斋与客人饮酒大醉,不省人事,而友人何时峰拿出从宫中取得的秘方“沆瀣浆”给众人喝,大家都清醒过来。这里的沆瀣浆是将鲜甘蔗、白萝卜切块煮水取汁而成。可见南宋时期沆瀣浆已成为一种宫廷饮品的代称,乾隆所言或与之同。
综上,宣德宝石红釉僧帽壶的僧帽造型或参考了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二世活佛噶玛拔希的金边黑帽,黑帽造型为之后的噶举派红帽,格鲁派四世班禅帽所模仿。但这种阶梯状帽檐并不是黑帽首创,在藏地噶举派冈波巴与宁玛派莲花生所戴僧帽中便已存在。另外,该壶从明至清,受到多位帝王的青睐,康熙仿制,雍正珍藏,乾隆题诗,乃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品。
(作者为上海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