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琴
“转眼梨花散去，却不见故人还。”回首20世纪初的中国，遍地腥云，满街狼犬。无数仁人志士为国家民族的新生义无反顾，视死如归。参加广州黄花岗起义最终没能踏上归途的林觉民，因其舍生忘死的壮怀激烈，因其凄美复壮美的《与妻书》，在中国人心中鲜活挺立了上百年。起义前三天他给妻子留下的诀别信：“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字字泣血，声声泪落，至今动人心魄。对妻子的深情，对革命的赤诚，舍小家为大家的至爱情怀，引无数后人唏嘘。在辛亥革命的一长串志士名单中，林觉民是最特殊、最被怀念的一位，《与妻书》被誉为“20世纪中国最美情书”，实属当之无愧。
这封最深情的家书，最悲壮的绝响，如今搬上锡剧舞台。文字抒情变成艺术具象，满纸泪痕洇晕成烂漫诗意，锡剧《卿卿如晤》对经典作品的重新发掘，做出了颇有创意的尝试。以往的同类题材剧目，林觉民都是当然的主线，革命者的缱绻情书、溅血高歌早已深植人心。这部作品仍以林觉民的《与妻书》为素材，叙事视点却从林觉民移位于其妻陈意映。从陈意映的独特视角，全新演绎了革命者的挚爱柔情及大无畏的献身精神。
视角的变化，无疑更迭延伸了表意空间和叙事内蕴。陈意映的形象不再仅仅是被怜悯、受疼惜的柔弱女子，而是有着丰富内心世界和独立性格的女性。她相夫、盼夫、恋夫，却又最终毅然决然放手，在家与国、情与爱、取与舍、生与死之间做出痛苦抉择，实现了女性对家庭、对亲人、对社会应有的承诺与担当。
林觉民与陈意映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但两人相识相知，两心相许，两情相悦。编剧富有层次地展现了陈意映情感世界的变化过程。出身于书香门第的陈意映，从对爱情的朦胧期盼到受丈夫革命思想影响，崇尚自由平等；从对丈夫“一千声低呼轻唤”的百般眷恋，到泣告丈夫“君此后有远行，必告以妻，愿偕行”；从期望丈夫“多为家人斟量，勿去捋什么袖管举什么枪”，到爱与志相融；“既为夫妇，一体同心，做妻子的，岂有阻拦夫婿之志，更应相助”，一个明事达理、至爱真情的形象已鲜活站立于舞台，更衬托出林觉民的大义凛然、为所爱之人赴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死不离的崇高可贵。这是一个催人泪下的女性形象，形象地诠释了爱一个人，该情系何处，该止于何方，该如何从男女私情走向博大世界。
这一形象是编剧罗周的独特贡献。她对经典题材进行了富有创意的发掘，且又没有脱离经典的意蕴。她让志士妻子的身上流淌着勇者的悲喜，让一个新的女性形象从戏曲舞台上超越而出，为戏曲艺术画廊增添了一道温润且强劲的光。
编剧的贡献不止于此，还在于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写出了两个人知道生命与情感的美好，却舍得放弃的共同精神旨向。诚如编剧所言，“不知生之美好而撇舍了生，这舍弃相对轻松；分明拥有也深深眷恋生的美好，还是做出了舍弃的抉择，这是何其痛苦！”第三场，林觉民对友人言及：“后街我家，穿门入廊，行经前后厅，转过三四个弯，旁边有间房，是我与意映的居处。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我与意映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这追忆动人心弦，是林觉民对生的眷恋，对生命的不舍。林觉民对妻子的告白：“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这更是他对新世界的由衷向往。而在陈意映的内心世界里，等待是爱，欢喜是爱，惊惶是爱，忍耐也是爱，爱就爱得真切，“许你青丝白发为伴”，愿意执子之手，共赴泉壤，生生死死，助你为你。他们的相知相惜，隐忍大义，最终使苦痛升华为崇高，爱情升华为悲悯，从而走向一个共同的、更高的境界，也是人生最高贵的品格——牺牲精神。
如果说以往的同类题材作品，林觉民的形象光华灼灼，而今，陈意映的形象，同样清亮灿然，两个人相互托举，相得益彰，流光溢彩，男女之情有了最高尚、最有价值的内核。经典题材充满新意的呈现，为同类题材的深入开掘打开了一扇充满创意的窗口，为经典作品的再创造提供了宝贵示范，是文学作品转化为舞台艺术的新收获。
锡剧《卿卿如晤》的舞台呈现清新诗意，凝练大气。剧作侧重于人物内心世界的情感表达，偌大的舞台时常靠一位或两位演员支撑，难度颇大。两位主演的表演可圈可点，有声有色，技与艺相糅。以独特的形体动作设计和充沛的情感，细腻温婉而又坚定豪放地传递了陈意映与林觉民的低呼轻唤，柔肠百结。尤其是临别之夜，明知丈夫参加起义唯有一死，妻子欲言又止，迂回试探，百般挽留；无奈丈夫去意已决，决定牺牲自己，以醒中华。在有限的时空里，丈夫的心怀愧疚，妻子的决意成全，两人的疼痛、不忍、分别亦是诀别的情绪，被表现得曲折有致，千流百转，婉约其表，悲壮其骨，不动声色地扩展了戏剧的张力。编导音舞美等主创的共同发力，紧密配合，高水准呈现，再次印证了戏曲是一门综合艺术，需要诸多方面的团结协作。
马克思曾慨叹，法兰西不缺少有智慧的人但缺少有骨气的人。这个时代尤其需要信仰，需要为了真理而勇于承担的人，需要为了中国未来而敢于向死而生的人。《卿卿如晤》全剧重在一个情，突显一个爱，让人感悟爱的纯洁无私，责任与担当，信仰与博大，这在当下社会有着深刻而强烈的现实观照意义，赋予我们真诚而深沉的联想与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