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黎
一场雨,就让那么多的人欢天喜地。遑论其他,单微信里充斥的赞美之言,喜悦之声,唏嘘之叹,就已蔚为大观,让人目不暇接。
对一场雨的期待,犹如蒙冤者对平反昭雪的期待,犹如彩迷对中奖的期待,犹如白日做梦者对升官发财的期待,犹如暗恋者对暗恋对象投怀送抱的期待……那么不易得手,却又那么孜孜以求。
终于等来了,于是明知人人皆悉,却还要奔走相告。相告,重点不在于向他人传递信息,而在于表达自己心中的欢悦。
然而,喜悦的背后,掩饰的却是无奈的辛酸与悲苦。饥饿的人,才会对着一个馒头微笑;疼痛的人,才会冲着一粒止疼片颔首。众人之所以对降雨翘首以盼,毫无疑问,皆因雨过于稀少,稀少到了“日日思君不见君”的令人煎熬的程度。
不很遥远的过去,情景并非这样。无涉广袤的国土,单说关中地区,就今昔两重天。关中自古风调雨顺,向来都不缺雨水,不缺霜露。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奔涌不尽的渭河两岸,还布满了渡口,而汹涌的河面上,则帆影依稀,舟船横行。但现在极目望去,渭河形容枯槁,伤痕累累,萎缩得宛若一条扭捏的瘦蛇,至多能浮起片片落叶,却再也难以承载一条木舟的轻荡。对于季节性的河流而言,河水的盛与衰,取决于雨水的多与寡。渭河的澎湃,诠释着雨水的频仍;渭河的枯竭,也在注解着雨水的罕有。
渭河仿佛一条具有说服力的证据链,在明证着生态的日益恶化。
亲历者可以佐证的是,数十年前的雨水,远比现在要多出许多。隔三差五就下雨,而且雨量还特别大。记得好像是1975年,我尚在读小学,还未放暑假,天就开始了下雨。那场雨,比裹脚布还要拖拉冗长,淅淅沥沥,昼夜不息,以至于一个漫长的暑假,都被浸泡在雨中,既未望见过太阳,亦未望见过月亮。假期度完,新学期开始,去学校报到,我们依然行走于泥泞,被雨浇得浑身湿透。那时候,人们对雨是何等厌烦,何等憎恶啊!雨描绘出的图景,无比恐怖,给人以天塌地陷的“末日感”。
此一时,彼一时,今昔天气的南辕北辙,令人足够错愕与惊骇。
能怪老天吗?老天的精神表情,显示出的,并非是老天的冷酷,而是我们自己的丧心病狂。苦果源于我们的种植,苦酒是源于我们的酿造,最终吞服苦果苦酒者,也只能是我们自己。我们以无节制地开发,以今日有酒今日醉的浪费式消费,以朝天朝地肆无忌惮地排放,荼毒着自己,谋杀着自己,祸殃并毁灭着子孙后代的未来。
生态是一个生命体,当今日被抽走一根肋骨,明日被吮吸掉一管血,后日又被开膛破肚,掏心掏肺,它能不病病怏怏吗?同时,生态又是一艘大船,每一个钉子的牢固与松懈,都与整条船的安危息息相关。在这条行驶于惊涛骇浪的船上,每个人皆为乘客。当舷破底漏、危机四伏时,没有谁能插翅高飞,弃船而逃。
(作者为《美文》杂志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