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佩君
在茶园子里唱秦腔，是一九九六年的事情了。记得那是刚从马来西亚回到西安，闲来无事，那日游走在南城墙下，真留恋那时候的“曼妙”身材，一米六七的个子，一百零三斤的体重，脚蹬三十七码白色高跟鞋，身穿卡腰韩版的西装小俏裙，悠闲自在地浏览着周边的风景。城河边围着一群人在起哄，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老人在下象棋，我也跟着看起热闹来。不一会儿，忽然一阵熟悉的秦腔曲牌响起，围观的人纷纷向前涌去，我也好奇地跟在后面，哦，原来这里是要唱戏啊！我在摆好的一排排折叠椅上选择了一个座位，认真地欣赏起来。这时一位中年女子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一个本子递给我说：“十块钱点一段，这上边是演员的名字和唱段，请问你点谁唱？”嘿嘿，有意思！我翻看了一下问道：“我点我自己唱行不？”女人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点头说：“行啊，这一段唱完就安排你唱！”过了一会儿，台上的主持人说：“下面由我们现场尊贵的客人朱女士为大家演唱一段《西湖山水还依旧》。”我走上了简易的舞台，“打……”，鼓师板一起，乐队跟着响动了。此时，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又仿佛回到少年学戏的那些日子，我发自肺腑、一板一眼地唱起了久违的秦腔。“王老板搭红两条……李老板搭红三条……”主持人不断喊着，随即有人上台往我身上披红挂彩，我一时忘了唱词，还是乐队灵活，连忙起了个二范，提醒了我，我终于酣畅淋漓地唱完了，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正欲转身离去，老板喊道：“朱女士，等一下，把账结了再走。”只见他从“买红”的桌子旁向我走过来，“二十五块钱，你拿着，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听老板介绍我才知道，原来开茶园子是老板租场地，负责乐队费用，演员唱戏、观众搭红，十元一条的“买红”钱老板与演员五五分成。我演唱时搭红五条，所以得到了二十五元的分红。这种新颖的形式让我很惊奇，也很享受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个瞬间，“分红钱给辛苦的乐队老师吧。”我真诚地对老板说。第二天吃罢晚饭，我又如约来到了城墙边的戏台。
不知不觉，类似的茶园子在古城悄然兴起，如雨后春笋般遍布西安的角角落落。夜幕低垂，秦腔响亮的唱腔回荡在大街小巷。“雄鸡一唱天下白，秦腔一吼九州动。”秦腔，像是秦岭发出的呐喊，像自黄河发出的咆哮，是每个秦人发自心灵深处、发自肝胆、发自肺腑的一声吼，带着浓浓的秦风秦韵，吼出声势、吼出声威、吼出声情，吼出五千年文明、八百里秦川的精气神。秦腔这一声吼，百转千回，九曲回肠，点亮了秦人的心火，响彻了长安城的夜空……
那时候许多区县剧团少有演出活动，热爱秦腔的人们一时没了舞台，便蜂拥而入西安，有的从区县来，有的甚至从甘肃、新疆、青海、宁夏来，也有爱好秦腔的业余演员，他们在戏园子里登台献艺，一时间秦腔在西安被搅热了、沸腾了。
从端历门往南的这条商业街为柏树林，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城门外正对着文艺路，陕西省歌舞剧院、陕西省乐团、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陕西省京剧团等众多文艺团体汇聚在这里。这条大约几里的短短路程，就有近十家十分红火的秦腔茶园子。
茶园的出现，唤回了曾经的艺人，让他们重操旧业、再登舞台，茶园子成了他们施展才情、与观众互动的最好舞台，在某种程度上让秦腔得以继承和发展。常到茶园表演的演员，一般为改行的专业演员或优秀的业余演员，也有在职的专业演员应邀演出。演出时，演员与乐队都很投入，演员一板一眼，字正腔圆，乐师演奏娴熟，余音绕梁。当时在茶园子里演出的多为女性，如果男女对唱的唱段，则由女演员来反串。虽然行当不全，但经典唱段很丰富，甚至能听到一些鲜见的唱腔老调，实属珍贵。
后来随着茶园越来越红火，男演员也逐渐多了起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茶园没有固定的演员，大家都在茶园里轮回赶场子，演唱者唱完就走，行色匆匆地去赶另几个场子，也有从外边赶来的演员陆续加入。
茶园风靡古城，热闹非凡，痴迷于秦腔的我，也就成了茶园子的常客，茶园成为我尽情过把戏瘾的地方，一天不唱心都发慌。二○○○年初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一位热爱秦腔的新加坡籍陕西乡党，他在西安大南门外城墙脚下开了个亚童梦国大茶园，规模之大、环境之美，可以说在西安城数一数二。谈起秦腔，我们很投缘，大家一拍即合，于是将他投资上千万元的地方改为了高端的秦腔表演茶园。外观似绿色昆虫的一千六百平方米的场所，室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幽静的竹林旁摆放着功夫茶台，还有古筝演奏雅音相伴。曾经的演艺台被我布置成了较为专业的秦腔大舞台，音响灯光全是由省戏曲研究院的专业人员装置的。每晚我们都会邀请几位著名秦腔演员登台表演。演出节目可谓丰富多彩，形式多样，喜闻乐见。生意红红火火，观众络绎不绝。当时，还与旅游部门合作，经常有国内外的游客到这里观看秦腔演出。一时间，红火的亚童梦国大茶园成了西安市的一大热点，媒体还以《朱佩君和她的亚童梦国》为题，做过专题报道。转眼，这已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二○○五年，我随一作家采风团回家乡参加活动，热情的西安企业家王君为我们安排了一次茶园听戏，还特别邀请了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著名须生刘随社、花脸胡林焕两位艺术家来表演。之前北京的很多老师对我过去的经历并不很了解，更不知道我曾唱过秦腔。我们在茶园刚刚落座，猛的，我被人一下子搂住，她说道：“你个货，好几年都没见了，你到底在哪个园子里唱哩？”我扭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是我省艺校的同学，“伙儿，一会儿叫你的这些朋友给我搭些红，等你唱时额再给你联红。”作家老师们好奇的眼光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把唐装高耸的领子往上提了一下，以缓解尴尬的气氛。这时，从门口又走来一位着装时髦、风风火火的女子，她边走向我，边有点指责地说：“哎！伙，这么多朋友你不带到咱自己的园子，在人家这送钱哩！”嘿嘿，原来又是老相识，我急忙起身迎上去与她拥抱。在场的作家老师们看出了些端倪，交头接耳地说：“小朱咋在西安的戏园子里有这么多熟人呢？”这时，坐在对面画成花脸的演员胡林焕说：“其实朱秘书长先前在我们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秦腔团工作，她很会演戏，是一位很好的演员，后来调到北京高就了，所以才离开了舞台。”哈哈，神秘的面纱被掀开了，也没啥可隐藏的了，是的，我爱秦腔，我因为唱过秦腔而骄傲！在作家老师们的强烈要求下，我有些激动地走上了舞台，一段激情饱满的《杨门女将》中佘太君的尖板：“一句话恼得我火燃双鬓……”在茶园唱响，洪亮的唱腔、热情的掌声在茶园久久回荡。
还是那熟悉的茶园，还是那熟悉的舞台，还是那熟悉的乐队，还是那熟悉的秦腔人，一切都那么亲切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