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实习记者  韩君怡

    9月15日凌晨，著名表演艺术家朱旭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

    10月17日，佳节又重阳，众多戏剧界挚友、后辈齐聚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练厅，共同追忆朱旭异彩纷呈的艺术人生，情至深处，不免潸然泪下。

    66年表演生涯，朱旭在舞台、银幕上塑造了无数鲜活的人物形象，风趣幽默、细腻传神的表演在观众心中留下深刻烙印。话剧《红白喜事》《屠夫》《哗变》、影视剧《末代皇帝》《变脸》《刮痧》等诸多佳作见证了朱旭表演艺术之精湛，传为后世佳话与典范。

    悠游自在、达观随和，被众人亲切地称为“老爷子”的朱旭，在贴着“戏比天大”标语的北京人艺排练厅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与耄耋，始终将“戏”浸润于心。“戏剧人生、大器晚成，斯人已去，留有恒温”。评论家钟艺兵以16个字概括朱旭的一生；人艺演员濮存昕表示，这样的一生，值得我们鼓掌道别。

    知本分，得松弛

    朱旭19岁初登话剧舞台，22岁时成为北京人艺成立后的第一批演员，54岁才初次涉足银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演过主要角色，而是饰演配角或龙套，据钟艺兵回忆，甚至有三出戏他的名字排在演员表最后一位。

    即使如此，在朱旭的脸上从来看不到浮躁。被同事评价“台上口悬河，台下结巴磕”的他，通过饰演小人物的历练，演技在不断打磨中愈发浑然天成。1988年朱旭出演话剧《哗变》，一段8分钟、1800余字的独白将将军官魁格的刚愎自用演绎得惟妙惟肖，2005年参加电视访谈节目时还可以脱口而出，功力不减当年。

    很少有人知道，朱旭一直都是经典话剧《茶馆》中于是之所饰演“王利发”的B角，十几年来未有机会上场，但他仍将台词与舞台调度烂熟于心。后来，濮存昕排演《茶馆》、朱旭前来为年轻演员做辅导时，大家才得知此事。

    “他是一辈子的‘备份’，词就在嘴里头，一辈子没捞着上场，多么了不得。” 濮存昕说，“朱旭老师就是那么本分，才能松弛——他不求啊！”

    下围棋、放风筝、拉胡琴、习书画……戏外，生活中的朱旭同样“松弛”且充满情致。“他心灵手巧，扎的风筝立体好看，还引来很多人围观。”人艺老艺术家李滨回忆起年轻时与朱旭在樱桃沟放风筝的往事，依然历历在目。“他吸纳了各方养分，爱唱爱笑，日子过得十分有趣。”李滨说。

    “他喜欢家庭生活，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他跟哪个剧组，就有二三十口人堵在他家里头吃饭。”濮存昕表示，正是本分，让朱旭在病床上仍然“松快儿”，“听到乐事还通过眨眼睛、竖拇哥来表达自己的情绪，还幽默呢。”表演艺术家吕中表示，朱旭在人生最后一站依旧是坦然、平静，选择笑对，“足见一辈子演人物的他对人已经彻底明白了。”

    懂分寸，醇如酒

    朱旭爱酒，人尽皆知，久而久之，结交“酒友”无数。

    《末代皇帝》的导演周寰说：“他绝不狂饮，总是慢慢地品味。以酒会友，艺术界的前辈与朋友，工农兵学商的欢聚，天南海北的畅谈，触类旁通，共悟人生。这种积累使他演什么像什么，传的是神，演的是人，各具风采。”

    “酒仙”爱酒，但从不酗酒，演出前不碰酒的铁律，朱旭始终坚守。

    “朱旭从不随波逐流，就连他的喝酒也是一样的。”人艺演员金昭说，“剧院的同行从来没有见到朱旭喝醉过。不是因为他的酒量大，而是他清楚应该喝到一个什么分寸。”

    分寸，让朱旭在工作中永远秉持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电影《变脸》是朱旭的代表作，为演好川剧老艺人这一角色，65岁的他在拍摄前苦练变脸一个月，并签订了不外传协议。导演吴天明想一探这门绝技，他始终守口如瓶，“人家的绝活儿，不能说。”最终，影片中自然动人的表演令他一举夺得东京电影节的影帝桂冠。

    “《蔡文姬》有一次出事，1000多张票都卖出去了，主要角色找不着了。要开幕了，朱旭上去演左贤王，一句词都没落。多难的角色啊，有几个朱旭这样的！” 人艺老艺术家李源称这样的朱旭是“少有的天才”。

    朱旭最后一次站上人艺的舞台，是在话剧《甲子园》中出演姚半仙一角。“他为演活这个角色，研究易经，找风水先生体验生活，自己设计了更加贴合人物的服装，把一个心中有向往、肚里面有心事的老人，以他特有的幽默轻松，准确且含蓄地呈现在舞台上。”《甲子园》编剧何冀平表示，艺术是以回味定输赢的，而朱旭的功力与分寸让他留下太多艺术造诣，足以让人一生回味。

    和他在一起，是最大的幸运

    这样一位名扬四海的“戏篓子”，在众多荣誉面前，常把“我永远忘不了北京人艺”挂在嘴边，记在心头。“他没有把这些成绩看作他个人的才华，不以为是自己给剧院添彩了，走到何处都要感恩剧院。”金昭说。

    “他当时已经离休了十几年，但只要剧院需要，他总是一口答应，从不推辞。除了舞台演出之外，至少还干了十几项重要的工作：审剧本、提意见、看无数的新戏排练、参加每年的演员招考、为筹建博物馆出主意……默默无闻，尽心尽力。”曾任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党委书记的马欣回忆起与朱旭共事的岁月，不禁感动落泪，“朱旭太热爱这个剧院了，爱剧院里所有的同事，特别是晚辈。他恨不得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全都传给年轻人。”

    “在学校时就看了无数遍《哗变》，一直尽力模仿朱旭老师的表演。后来有幸自己出演，朱旭老师就手把手帮我抠戏，包括台词、嗓音运用等，至今他说戏的细节我都记忆犹新。”人艺青年演员王雷哽咽地说，朱旭对戏的认真态度与独到的表演观念，一直在指引、鞭策他。“今后唯有加油干，别给朱旭老师丢脸。”

    “我和濮哥赶上朱旭老师戒烟了。大夫跟他说：‘老先生我不能劝您不抽了，但是咱少抽。’出结果后，朱老师在门口掏出这盒翡翠看了一眼，‘那就算了吧。’把它扔在垃圾桶里，从此就像从没抽过烟一样。他正是内心如此坚定的一个人。”人艺演员何冰说，他会把朱旭的故事与名言慢慢讲给后辈、留在人艺大楼。

    “现在回想起来，真正感到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的幸运、多么的幸福。”马欣说。

    人艺演员冯远征表示，朱旭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将永远激励后人在艺术事业的道路上奋进，“作为后辈，我们不仅要追思朱旭老师，还要思考如何一步一个脚印地承担起北京人艺的重任、把人艺精神传承下去，这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