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云峰

    很多经典文学作品最近被贴上了“毁三观”的热门标签：古典小说《红楼梦》写的是“富N代的爱恨情仇”，现代文学开山之作《包法利夫人》写的是“爱慕虚荣的白富美”，意识流小说《追忆似水年华》被认为是“体弱多病的高富帅写了本无病呻吟的碎碎念”……经过岁月洗礼、时代检验的经典作品怎么就在一些读者眼中变成“毁三观”的作品了呢？

    标签可能是彰显特质，也可能是偏见障目。标签会使人弱化、无视作品的内在价值，缺乏深入了解的动力。厚厚一本书是作家无声的申辩。包法利夫人自杀是时代的悲剧，福楼拜深刻揭露了造成这一恶果的各种因素，这种对个人、社会的批判不是“爱慕虚荣”的标签所能囊括的。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马克思·艾威林在她翻译的英文版《包法利夫人》导言中指出：“他（福楼拜）没有告诉我们德行的面貌是多么美丽，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了。他也不仅仅告诉我们：做错事将受到惩罚……这部作品的实质是道德的，健康的。我们见到了邪恶，但没有被它所感染。”

    人不断探究、审视自身的存在状况，这是生活的价值所在，文学是人类把握世界的方式之一，在文学的世界里不是简单呈现好人与坏人的对立，那里只有人的棱镜，作家没有站在道德的彼岸。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德行有亏就被看作“毁三观”的作品，难道要都写成高大全吗？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在塑造生动立体的人物形象、展现人的复杂性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触及道德的边界，对逾距、背德、困境的描绘同时也是对人生存状态的真实呈现。文学以不同于科学的方式揭示出生活中某一事件的普遍性，披露生活本质的一棱一面，都是意义生成的基石。文学作品对物化的反思、对人性的剖析、对救赎的探索，对读者有着重要的警醒、借鉴意义。文学作品在时间的链条上点亮智慧，让读者在别人的故事中看到自己和生命的可能性，在心灵的对话中，用艺术形象去涵养、发展、健全人格，让世界在人们的心中不再模糊，让读者心理成长，为文化思考奠基。从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到纪德的小说《背德者》，其中的自我救赎、对善的呼唤，引发读者共鸣、带来反思，最终产生心灵的净化，正是文学作品的价值所在。

    文学的文献价值在于它是时代的纪念碑，《红楼梦》中的时代风云、《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世态人情，都是作品得以立于世界经典文学的过硬理由。文学既再现生活，也造就生活；既照亮远方，也照亮深渊。文学中建基于大地的世界，经由读者得以呈现。当作者与读者的心境在碰撞中生成意境，作品对读者敞开了，读者因简化而遮蔽的行为是对作品的不尊重。读者的评判应该是以理性为基础的质疑，从更高、更广的维度审视作品、审视自我、审视生活、审视时代，而不是简单地贴标签。只顾贴“毁三观”的标签，却没有细想人性的复杂、生活的百态，确实有失偏颇。

    现实主义文学特别关注人的生存困境，尤其是在人与自我、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中的悖谬、失落、迷茫、收获。无边的现实主义展现着人的个性、共性、复杂性。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所呈现的正是从揭示社会谬误案例到进行经验教训总结的心路历程。在“加强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时代背景下，更需要在时代的现场秉笔直书。正如作家加缪在《鼠疫》中所说，写作“是为了使人们至少能回忆起这些人都是不公平和暴力的牺牲品，如实地告诉人们他在这场灾难中所学到的东西，并告诉人们：人的身上，值得赞赏的东西总是多于应该蔑视的东西”。

    文情难鉴。知音君子，其垂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