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安音
那年那月那日,雨后初霁,骄阳炫目。出棠城,往西行,寻黄宅。
黄家大院坐落在时为重庆市大足县龙岗办事处的前进村。绕道管件厂,隐约可见一处崭新的农民新村。街后玉带般的小河飘然而过,跨过河堤,往前行百余米,黄宅到也。
驻足观望,见占地约五亩的黄家大院一派森严,壁柱全用上等柏木雕绘而成,历经两百余年,仍可见当初恢弘壮观的气势。
宅前右侧,一丛绿竹下,高耸着一道飞檐翘角的大门。门前有高约一米的八字墙,墙上有精雕细琢的花纹。岁月无痕,但风雨剥蚀了大门昔日亮丽的色彩。阳光下,紧闭的大门仿佛向世人述说着华年的流逝和世事的沧桑。已近古稀之年的黄家第十八代子孙黄仁康老人成了历史的见证人。他说,十八岁那年结婚时,新娘子刘国秀就是坐着大花轿从这门里嫁进黄家的。而黄家的女儿出嫁,自然也要迈过这道门槛。大门维护着黄家的气派与尊严,但就在前几日,有几个黄家的小青年竟然嚷着要把门拆了,卖了木头换钱。黄仁康老人坚决制止了这件事,他掷地有声地说:“老祖宗留下的,不能毁掉。”
来到正院,高高的石阶上,左右各摆放一条又长又宽又高的条木凳。垂暮之年的黄家媳妇吴建珍老人手持念珠,坐在凳上专心养神。有人来访,老人异常高兴,她告诉我们,这凳子是柏木和黄柠树做的,最重达三百多斤,有五米长。整个大院都是用柏木建的。她的两个儿子外出打工了,孙子也不愿住这又破又旧的木头房子,他们在新村买了砖瓦房。只有她舍不得丢弃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迈进高高的门槛,置身“下天堂”的屋内,门楣正中“黄氏祠堂”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其下悬挂着两块匾额,左书“文苑先声”,右写“盛世干城”几个流光溢彩的大字,题名四川督学院吴某。多少年过去了,这字仍然溢彩,只是屋里杂草堆积,水坑污秽不堪,几扇石磨躺在街沿遍布青苔。
再上台阶,便至“上天堂”。满堂的匾额、对联,令老屋熠熠生辉,也透出缕缕幽香袭人的书卷气。两条如同前院阶沿上的木条凳,早被人坐得油光锃亮。黄存元是现在黄家最高的长辈。他说,黄家祖籍湖南,后迁来五弟兄,其中一个便定居于此。老祖宗很能干,辛辛苦苦挣下一笔可观的家业。儿子娶的是荣昌知县女儿,老祖宗亲自下的庚帖,仅陪嫁衣服就有一百零八件。黄家大院正向有五间大木房,两侧二十余间偏房错落有致,雕栏玉砌,曲径回廊,煞是气派。现在繁衍的子孙有一百四十余人。开清明会时,祠堂连空隙都坐满了人。可是,老人家面对香炉时,也有一丝惆怅和无奈。他说人都搬走了,房子也破烂了,前年开清明会时,他号召每户按人头收了五元的维修费,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房子仍坍塌得厉害。更令他生气的是,黄家愧对老祖宗,现在居然连一个初中生都没有。黄家的字辈“宏惟孔孟道文章,德仲纯如体性昌,由义存仁常守信,永崇宗本大邦光”,想来,也的确有悖祖宗的遗愿。
不过,从黄家大院搬到新村的人,日子总会一天比一天好的。远离这寂寥的大院,未必不是他们新生活的起点。
这是当年我去的黄家大院,于今已有十六年的记忆了。去年春节再回故里,重庆市大足县已成为大足区,绕城高速已修到了龙岗镇的村寨。虽然我没再去黄家大院,但我相信它一定会被完好地保存下来,成为历史的一种记忆。从黄家大院搬出去的人,也一定在某个高楼里享受着安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