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芳

    当窗外震天的鞭炮响起时，我看看表正是子时，而我在这陌生的地方等这一刻，却是整整等了两天。

    我急忙用棉大衣将自己裹好，来到下榻人家的院子里。此时是接神的时间，家家户户都要到院子里点旺火，这里的年夜饺子要等到点燃旺火，接回各路神仙以后才吃。

    来到院子里，男主人已经用引火柴将旺火点燃，正拿着扇子朝着风口用力地扇着。火借风力，火苗从无数个孔中蹿出，状若浮屠，之后，一条火龙从垒成塔状的木柴柈和大块煤炭中腾空而起，旺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除夕夜的天空。男人放下扇子，开始在熊熊燃烧的旺火前焚香敬纸，女人则将几件红色的新衣新袜拿到火前抖开来烤，又将一缕五色线和一个米包丢进火中。

    “用火烤烤，驱灾避邪。”女主人冲我笑着说。

    女人的方言，有些我听得懂，有些我听不懂，但这句懂了。

    我学着女人的样子，在旺火前烤烤前胸、烤烤后背，再围着旺火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据说取“六六大顺”之意），边转边念：“今年财广进，六甲人无恙……”

    当地的习俗，烤完自家的旺火，还要去看看左邻右舍的旺火。旺火预示着一年的光景，谁家的旺火烧得好，就预示着谁家来年的运道好，谁家的旺火堆大，谁家的旺火烧得旺，谁家的福气也就旺。最怕的是旺火倒塌。所以，旺火旺不旺，全要看“旺火”垒得好不好。

    垒旺火是需要些功夫的。首要的是选好木柴和大块煤炭，用刀顺纹理劈成两寸来厚的片块，再将大片敲小些，然后，把3块砖头按东、西、北三个方向摆好（南面是风口），接着把锯得长短整齐的木柴柈横平竖直、错落有致地码放，再将大块煤炭在木柴柈上面一层一层地垒，上一层必须压住下一层的缝儿，以求牢固。垒旺火的架数以年而定，平年12架，每架4根木柈相互交叉，共48根，闰年为13架，52根木柈。旺火的底座是圆的，越往上垒越小，形成小小的圆塔状，再往塔心装入柴草，最后在塔尖放上写有“旺火冲天”字样的木块。

    垒好了旺火，还要罩一个旺火罩。旺火罩用红、黄或粉色的彩纸铰成网状，把旺火罩住，再用红绸系成红花，红花放在最上边，两边的飘带长长地飘下。

    “我小时候看太爷爷垒旺火，后来看爷爷垒旺火，现在轮到孙子看我垒旺火。”男主人心满意足地望着熊熊燃烧的旺火，拉起站在他身旁的小孙子的手。他在等着看旺相——旺相，是指旺火将要燃烧完后熄灭的炭火的朝向，旺火的火头冲哪里，哪里就是一年中财气、旺气积聚的地方。

    他的太爷爷有几百岁了？我望着火光中男主人的脸想。

    有传说旺火始于祝融时代，是古人对火的一种崇拜，也有传说旺火源自汉代。《汉仪》《隋书》记载，国家礼仪中，有在元日“庭燎”的规定。春秋时期更流传着齐桓公庭燎求贤的故事。宋·陈元靓《岁时广记》亦曾有过这样的记载：“除夜积柴于庭，燎火避灾。”明·周汝成《熙朝乐事》：“除夕人家祭先及百神，架松柴齐屋，举火焚之，谓之籸盆。”

    关于旺火的传说很多，但最让我心动的是郎世宁的一幅《弘历雪景行乐图》——过年了，皇帝与子女用火盆燃烧松柏树枝——画面上的情景，被称作“烧松盆”。

    就为了这幅图上温暖的情景，我在除夕到来之前，来到了内蒙古土默特左旗察素旗，因为，这里至今还保留着除夕点旺火的习俗。我眼前的人家，虽是寻常百姓，但一家人围着旺火其乐融融的情景，与郎世宁的那幅《弘历雪景行乐图》并无二致。一种仪式，不论是在寻常百姓家，还是帝王家，只因蕴含着祈祷、祝福，祖祖辈辈，就这么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