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声

    二○一八年岁末，我如约到北京大学专家楼袁行霈教授寓所拜访。我们乘电梯到六楼时，袁老已在家门口等候我们了。袁老个子比较高，身板挺直，略显清瘦，十分儒雅，他笑眯眯地热情地将我们迎进客厅。我送上用红纸写好的“吉祥”向袁老拜早年，并呈上拙作画集“智者”“神工”丛书，请袁老指教。袁老翻阅着说：“你画的启功、季羡林、梅葆玖很传神，我与他们都很熟悉！”我对袁老说我母亲的家乡——广东江门市蓬江区潮连岛上，正在策划建设读书天堂，建“智者园”和“神工园”，已将启功、金庸等人的画像刻成石碑。现在提倡全民读书，文化下乡、艺术进村，这是时代的需要。读书天堂里还可以建名人书屋，如李白书屋、杜甫书屋、陶渊明书屋，还有启功、金庸书屋等等。

    袁老翻阅我赠送的书，看得很专注，我就拿起毛笔为袁老画像。袁老的夫人杨贺松大姐也是北大教授，她观看我作画，热情为我倒茶。画完后，杨大姐称赞说：“画得很好，真像！”我将画作请袁老过目题字，袁老题道：表里俱澄澈，心迹喜双清。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戊戌年仲冬袁行霈题。袁老谦虚地说：“这两句诗是两首诗句的连句，是我一生向往并努力去做的，但我做得还很不够。”双清就是品格和行为都十分高洁，袁老表里一致、光明正大令人景仰。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在中华文化的历史上，传承着这股“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的正气，成为传统文化的精华。古代有诸多大家，人品、艺品俱佳，其中被誉为“诗仙”和“诗圣”的李白和杜甫，千百年来，他们的诗词名篇及品格为人们传颂。一九八五年我画《正气篇人物》时还专门创作了李白和杜甫的形象。袁老对李白和杜甫有深入的研究和解读，称李白“飘逸者，如春烟、如秋岚，如天外之鹏飞，如海上之浪翻，无拘无束，舒卷自如，才情豪迈，无迹可求”。称杜甫“沉郁者，如神潭，如老松，如涧底之虎啸，如峡中之雷鸣，地负海涵，博大雄深，进退伸缩，皆合法度”。袁老认为这两种风格“都属于美之上品，不可加以轩轾抑扬”。袁老以古诗为人生坐标，也铸就了他十分儒雅的风采。袁老追求的是内心的修养和生命体验，这对于培养学生也至关重要。在另一幅画像上，袁老题道：常怀感激之心，毗陵袁行霈自题画像。去年是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今年是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中国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在亿万人民努力实现中国梦的伟大时代，袁老这样的心意是我们共同的。毗陵是袁老祖籍地，现在是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题字特意写上“毗陵袁行霈自题画像”，这也体现了袁老的家国情怀。袁老赠予我他撰写的书《陶渊明集笺注》，还有《中华文化画报》，里面刊有他的学生王能宪博士的文章，介绍袁老“时光里的诗意人生”“吾师如诗”。袁老不仅桃李遍天下而且著作等身，连大名鼎鼎的金庸在封笔后，还专程到北大拜袁老为师。

    二○一六年，北京大学英杰中心举办袁老八十华诞祝寿活动，整理袁行霈教授著述目录，涉及文学史、文明史、诗学、文言小说、目录学、考据学等著作三十余种，主要论文七十余篇。其中《中国诗歌艺术研究》是其代表作，袁老总结研究中国诗歌艺术八字箴言：“博采、精鉴、深味、妙悟。”袁老还出版了《愈庐集》诗文集和《论诗绝句一百首》。袁老在《游天门山采石矶吊李白二首》赞李白：“才高天亦妒，志大世难容。唯有峨眉月，相将万里从。”将李白的洒脱豪迈喻之如清风明月，也尽情抒发了袁老心中博大的境界，这是传统美学天人合一的佳句。袁老在北大讲课特别受欢迎，学生感受很深，他们说：“袁老来了，就是诗与词进了教室，他的话都有节奏和韵律，就像迷人的诗词一样。”袁老还主持了由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组织全国千位专家学者历时八年完成，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地域文化通览》共三十四卷，填补了我国全方位、多视角研究地域文化的空白，这是多学科综合的学术著作，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大型学术著作。

    二○一五年秋，北大新生开学典礼，面对万名师生，袁老作了题为《呼唤人文精神》的演讲。我想起习近平总书记二○一八年给我的母校中央美院老教授的回信，信中写道：“以大爱之心育莘莘学子，以大美之艺绘传世之作。”袁老是北大名教授、享誉海内外的国学家，担任北大国学研究院院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他德高望重，为人却十分谦和，其渊博的学识和高尚的品格令人尊崇。

    聊了很久，我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袁老一直将我们送至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