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健
春节长假过后，经过激烈的市场竞争与口碑角逐，2019年春节档电影市场呈现出基本稳定的格局和态势。同样是改编自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科幻小说作品的两部影片《流浪地球》与《疯狂的外星人》，在同档期的“群雄逐鹿”中，以较强的票房优势拔得头筹。
对于春节档的电影市场而言，一直以来“票房之争”都是大众媒介所主要关注和聚焦的核心问题。然而，对于2019年春节档而言，与其将视点聚焦于票房收益，不如将关注点转向票房之外，毕竟，以刘慈欣作品为代表的中国本土科幻文学和中国本土的视效团队才是2019年春节档的最大赢家。
相对于往年，中国科幻电影凭借开年大戏迅猛崛起，显然是2019年春节档最具标志性的亮点，但是，能否承载起所谓“科幻元年”的历史称谓，还需要后续更多优秀国产科幻电影的继续接力与持续发酵。有人说刘慈欣是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小说提升到了世界水准，或许并不为过。相对于拥有近代科学理性传统，拥有众多科幻作家的一些西方发达国家而言，中国科幻文学的文化土壤还比较贫瘠。同时，在文化历史层面也缺乏崇尚科学的文化传统。然而，值得欣慰的是，从1904年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开始，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发展虽历经几次起伏，但始终都有一批文学创作者遵循鲁迅先生所谓“导中国人以前行,必自科学小说始”的精神指向，努力坚守。
2015年8月，刘慈欣凭借科幻作品《三体》，获得第73届世界科幻大会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之后，2016年8月，中国科幻作家郝景芳创作的中篇科幻小说《北京折叠》，又斩获了第74届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某种意义而言，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近几年中国科幻文学的快速发展，毋庸置疑，为中国科幻电影的崛起，提供了融科学与艺术想象的文学基础。但这一基础的文化厚重感及再生产能力，既需要有更多优秀创作者的积极参与，更需要在认知观念层面，使整个社会能够形成崇尚科学的人文态度。
作为一种独特的电影类型，科幻电影在一定程度上所折射出的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并且，这种综合实力在电影创作中直接体现于电影视觉工业的整体发展水准。这其中，本土视效团队的发展过程，极具代表性地反映出中国电影视觉工业的整体发展状况。从开始主要依赖于海外视效团队，到本土视效团队能够肩负起全流程的制作重任，本土视效团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逐渐形成精细化分工的专业层次。同时在观念层面，也不断借鉴国外电影视觉工业的发展模式和工业化理念，逐渐打破前后期之间的传统壁垒，在工业化体系中不断完善制作流程。
当代电影视觉工业的一个重要发展趋势，即是从早期仅仅附属于电影后期的特效与合成，逐渐发展到从前期视觉化的准备工作开始，视效导演就与电影导演通力合作，从概念草图到银幕影像的最终呈现，全程参与到影片的创作过程之中。纵观春节档影片，从《流浪地球》到《疯狂的外星人》等，本土视效团队无论是在概念设计的艺术创造性、技术手段的应用、云计算的特效渲染等层面，还是在工业化的制作流程层面，整体的工业化水准都得到了全面的提升与快速发展。其中，影片《流浪地球》中75%的视觉特效都来自于中国视效团队的制作，已然体现出本土视效团队现阶段较高的制作水准。虽然当下中国电影还处于工业化的进程中，一些技术的运用和艺术效果的呈现，还存在更大发展空间，甚至在一些关键性环节，还主要依赖于国外的硬件设施和软件技术，但在总体层面，本土视效团队所表现出的良好专业精神与技术水准，已开始赢得国内导演与制片方的高度信任。
除此之外，2019年春节档一个显著变化就在于，品质与品牌效应成为核心的竞争因素。几部重要的影片《流浪地球》《疯狂动物城》《飞驰人生》《新喜剧之王》等，虽类型形态各异，且创作观念、市场定位与叙事策略以及电影质感也各有不同，但在共识性层面，创作者都试图在品质层面努力赢得观众，在品牌层面建构起自己的产业地位。而对品质与品牌的追求，也逐渐消解了以往过度泛娱乐化的倾向。围绕品质与品牌竞争关系的建立，不仅对未来中国电影的发展能够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同时，也意味着中国电影的整体产业结构面临“大浪淘沙”重构格局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新一代电影人的成功崛起，与围绕电影视觉工业的产业建构合力作用，不断助推中国电影产业新格局的重构。
俗话说，闭眼难见三春景，出水才看两腿泥。春节档历来是本年度电影发展预测与所面临问题的重要参照。从春节档所释放出的碎片化信息来看，合家欢式的乌托邦想象，已难以满足观众基于现实存在的情感需求；小品式的喜剧风格和元素，已然被多屏文化所分流，而诸如此类现象的产生并非偶然。《疯狂的外星人》《新喜剧之王》的市场表现，都没能获得良好的市场预期，这其中的问题值得思考。究其根本，并非是喜剧这一类型缺乏观众认同，而是创作者的观念已然滞后于观众欣赏趣味与文化品质的提升。仅就剧作本身而言，一方面，在视点与文本的建构逻辑层面，缺少突破性喜剧因素的设置，缺乏能够折射出人的现实存在及其可能性的一种严肃的戏剧性内核，难以在生存体验层面，引发受众基于社会推理模式的个体镜像认同。这其中，2018年中期《我不是药神》现实性因素的持续发酵，显然对当下中国电影的创作与接受，潜移默化地构成一种参照性。另一方面，在互联网的多屏时代，一些小品式的喜剧元素已然被多屏分流，甚至是分解到不同的消费层次之中。这就要求创作者有足够的社会“问题意识”，针对不同阶层的人的现实存在，以及基于公平公正诉求的文化视点层面，投入更多的反思。
显而易见，2019年春节档，国产电影在视听手段的运用与电影质感的视觉呈现层面，整体品质的提升都已领先于国内剧作文本的整体水准。这也在一定层面上反映出国产电影的问题之所在。无论是文学改编还是原创剧本。电影叙事既要建构一个有别于现实的“故事世界”，同时，更要关注人的现实存在及其可能性。并且，只有关注人的具体存在及其可能性，才能触及现实的内在本质，才是构成艺术作品与观众之间获得精神认同的根本所在。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