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在中学语文课本里我与晋祠相遇。阳光明媚的早晨，站在晋祠门前，苍凉的傅山与我照面。一个三晋名士的乡愁与生命悲情，历历在目。400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正在重现——隐居在晋祠云陶洞内的傅山得知老友顾炎武来访，兴致勃勃地到门口迎接。

  跟着傅山的脚步，我带着与晋祠重逢的喜悦不自觉地走入了一幅山青水秀的自然画卷中。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看晋祠。沿着中轴线，经水镜台、会仙桥、金人台、对越牌坊，来到献殿。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晋汾古建考查纪略》中对献殿有过专门记载，它属于保存完好的金代建筑。献殿以西，是连接圣母殿的鱼沼飞梁。从前的人们，每年到圣母殿祭祀，都必经此桥。一座结构新奇的十字形桥，有振翅欲飞之势。圣母殿在绿树葱茏的悬瓮山的掩映下，显得古朴肃穆。疏朗的斗拱，舒展的角檐，缠龙的廊柱，还有顾盼生姿的侍女群像，让我驻足留连。圣母殿旁的那棵齐年周柏，浸染了晋祠千年的灵气，奇伟苍劲，挺立在风雨中。傅山为之书写“晋源之柏第一章”。

  傅山的脚步在难老泉亭停滞了，作为晋水主要源头的难老泉，一汪碧玉似的泉水，晶莹透明，潺潺流动。两位名士对坐在亭内，侃侃而谈。我想，他们的谈话想必很经典吧？两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包括背景、气氛，连带水母楼、不系舟、悬瓮山都在里边了。

  恍惚中，傅山的青衫从石阶上拂过。白发苍苍的傅山，病弱而激昂。在鸟鸣山幽的环境中，我与傅山的诗歌和墨迹相对。读着“竹雨松风琴韵，茶烟梧月书声”这样的诗句时，我感到失意沉痛的傅山在晋祠悟到了天地造化之意。

  他每天在云陶洞内奋笔疾书，究竟为了什么呢？夜深人静，难老泉水不舍昼夜地流淌。泉声清晰。

  张岱的《陶庵梦忆》是一部淡墨之作，他以亡国之痛作了这几点淡墨的广大背景；而傅山的《霜红龛集》无疑是浓墨重彩的，无边的晋祠秋色映衬出他的真实思想。

  我记得古人说过：临大节而不可夺，方为不俗之人。而傅山的这一生呵，多少荣耀与梦想、狂放与落寞、欢乐与辛酸。最后，跌宕起伏的一生，化为渊明采菊东篱般的生活。

  但是，在国破家亡的大形势下，晋祠不是桃花源，云陶洞也不是庇护之所，只是傅山的理想精神寄托之地罢了。不一会儿，难老泉流上雾气升腾，像一层轻薄的白纱，亭台楼阁笼罩在烟雾缥缈中。寒意阵阵，两位名士的心中却是热血沸腾，他们的想法一致：反清复明，让昔日的美好时光重现。

  在傅山缓慢的步伐中，我迈入了唐叔虞祠。追溯到1500多年前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我看到了晋祠的原始风貌：晋水出晋阳县西悬瓮山。县，故唐国也。《吕氏春秋》又有周成王剪桐封弟之说。县有晋水，后改名为晋。以上是对晋阳与晋祠、晋水最早的史录了。

  在贞观宝翰亭内，我仰望着唐太宗亲自撰写的《晋祠之铭并序》碑，轻轻诵读。李世民描写悬瓮山四德：“惠”以生物，“仁”以济物，“刚”以保物，“量”以育物。赞叹晋水“日注不穷，类芳猷之无绝，年倾不溢，同上德之诫盈。”这是他对晋祠最高、最完整的概括，从中可以看出唐太宗与晋阳的深厚感情。贞观廿年，唐太宗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庄严地祭祀晋祠。

  晋祠今天的规模主要是保留了宋、元、明、清、民国上下一千年的文物遗址。从宋以后，三晋文化跌入低谷。

  景在何处？景在心间。看晋祠，应该用心去看：从历史的角度去体会园林内在的意蕴。如此，晋祠也就完全超越了一般园林指涉的意义。

  范 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