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50年代初,母亲在新津县的五津镇教书。“走遍天下渡,难过新津渡”,那时,县城与五津之间的大桥还没有修建,中间隔着三条大河。新津是成都的咽喉,是川藏公路和去乐山等重要水陆码头的必经之地。新津机场也在它的旁边,这是抗战时远东最大的军用机场,美国的“空中堡垒”去轰炸日本,就从那个机场起飞的。可以想见这个长约二三里的古镇的热闹。
特别是,每当洪汛期一到,三条大河中若干青葱的小岛,顿成泽国或被完全淹没。而在下游,三江汇合处成了一派汪洋,难怪古人在这里留下了“烽烟望五津”的诗句。那一派汪洋中,金瓶似的宝资山拔地而起,它不高大却极秀丽。
宝资山顶上,有座红柱绿瓦的八角亭,金碧辉煌,像是戴在美女头上的桂冠。洪汛期,八角亭上悬起一串红灯笼,灯笼的升降表示洪水的大小,以及两岸是否可以开船。而这时,五津和县城里,商旅行人裹脚,进藏的军车摆出很远。烟云苍茫中,有种别样的苍劲。
我在五津读到三年级时,母亲被调到龙马去当校长。母亲先去就任,我是后来去的。过三条大河,出水城新津,上了川藏公路。在隆隆作响的刘家碾,为抄近路,我甩开公路,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田坎小道走去。不料,这一走,就走进了成都平原的深处,走进了成都平原的精髓。
正是油菜开花的季节。一望无边黄灿灿的油菜花,简直就是铺的一坝金子。朗朗的阳光当头照,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蓝的天,天上这么白的云。轻风拂来,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摇曳起伏,蜜蜂穿插其间。我当时不到10岁,走在海洋般的油菜花中,觉得它们在旋转。而在它的边上,有绿得发黑的林盘和林盘里的农家。很静。林盘边流过的水渠,因为树多遮住了阳光而半明半暗。在乡村人家篱笆上探出头来的牵牛花,开满了蓝的白的花朵,一群群蝴蝶,在这些梦幻似的花朵上飞舞。似有若无的风,摇曳着水渠两边树上的枝叶,我感觉得到露珠在悄然滴落。
很多年过去了,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瞬间,会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记忆中,更多的时候出现在梦里。后来我发现,类似的瞬间,不只这一个。还有宝资山,山上的八角亭,八角亭上的红灯笼;五津机场靠眠江一侧废弃的一段路上,荒草隐藏中的暗堡,暗堡上斑驳的弹痕;机场上空缓缓掠过的银白色教练机;茵茵草地上人们踏出来的小路,小路最后飘带似地爬上牧马山。牧马山很像一条腾游于川西平原上的青龙,山上其实很平,山上人家有一种藏而不露的富裕。据说,这山是三国时蜀帝刘备爱在上面跑马和因为水草太好,饲养了大批战马而由诸葛亮给取的名。
这些空灵而美好的瞬间,尽管当时我对它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它们却始终与我结伴而行,给我心灵莫大的慰藉。
田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