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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化报 >  200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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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这杯酒

  何 佳

  我的老家在重庆万州区燕山乡,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我爷爷家和外公家就隔着一条小河沟,站在两岸能相互喊话。父亲和母亲算是青梅竹马。父亲五兄妹,就数父亲读的书多,父亲读的书可以说是车载船装。年轻时的父亲儒雅俊秀,风度翩翩,与其他粗野的庄稼汉不一样。年轻时的母亲个子高挑,喜欢梳长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明亮,外婆本来已经将母亲许配了另一户人家,但母亲坚决反对,最终嫁给了父亲。

  在文化稀缺的年代,父亲有几次吃皇粮的机会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了。满腹诗书的父亲最后还是做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百无一用是书生”,在靠劳力吃饭的农村,父亲成了村里最没有用的人。我有四兄妹,一大家人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母亲身上,母亲的背过早地驼了。

  父亲人生不得志,渐渐地以酒浇愁。母亲常常数落父亲的一句话就是:“你枉读一肚子狗书。”父亲只有喝了酒才敢顶撞母亲,没有喝酒时,母亲吵翻了天,父亲低眉顺眼是不敢还一句嘴的。老家的后面有几座大山,山上有很多树木,社员们没有别的生财之路,晚上都偷偷到山上偷树卖。父亲是绝对不会去干这事的,一是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二是没有那个力气。但无论家里多么困难,父亲总能想到办法买酒喝。悄悄卖粮卖鸡蛋,母亲发现了,自然又要吵,有时母亲气得直哭,却也拿父亲没有办法。父亲每天都要喝酒,酒就是父亲的命。在家里喝,在外面也喝。逢年过节或是生产队谁家有红白喜事,总少不了我父亲。父亲写对联、写礼单、写符纸,只有这时父亲才找回一点文人的自尊。

  后来我外出开笔会,每到一地都会千里迢迢给父亲买当地的名酒。自己也喝过一些好酒,茅台酒没少喝。但真正自己家里有一瓶茅台酒,则是2003年的事。

  2003年我在北京,一位著名诗人送我一瓶茅台酒,春节回家时我把酒带回了家。母亲怕父亲偷喝,把酒藏了起来,说有重要客人来了喝。过节后我又准备到北京,走时想起酒的事,叫母亲拿出来给父亲喝了。母亲没好气地说:“他有马尿喝就行了。”母亲说的马尿是指父亲平时喝的一般白酒。虽说父母如今衣食无忧,不再为生计发愁,但母亲对父亲喝酒一直很反感。

  回北京还不到一个月,我打电话回家,得知父亲病了。过不了几天,大兄弟打电话来,说父亲病情严重,已经接回老家了。我匆忙赶回万州城的家,什么也没有带,带了那瓶茅台酒回乡下老家。此时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看到我很高兴。我举着茅台酒,说:“爸爸,我给您带好酒回来了。”

  父亲把嘴张了张,我倒出一点酒用小勺子送到父亲唇边,父亲喝了,很陶醉的样子。忽然有大滴的泪从父亲的眼中滴落。我说:“爸爸,你快好起来,这瓶喝了我再买,生产队的人就只有您有福气,别人都没有喝过茅台酒呢。”

  父亲带泪笑了。第二天下午,父亲离开了我们。父亲临终前不愿见母亲最后一面。死后母亲才回乡下,母亲曾说不会为父亲流一滴眼泪,但母亲还是在父亲灵前哭了。剩下的茅台酒,没有拿来招待任何亲戚,家里人也没有喝过一滴。父亲走后,每次家里有好吃的,母亲都会倒上一小杯,对着空中叫道:“老头子,喝酒了。”然后摆上一双碗筷。再过一会儿母亲就把酒慢慢倒在地上,请另一个世界的父亲享用。一辈子反对父亲喝酒的母亲,终于允许父亲喝酒了,而且是喝茅台酒。

  每当这时,我总是想,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向父亲忏悔么?也许是,也许不是,做子女的,不能妄加评论他们谁对谁错。因为生活这副担子太沉重了,它会改变很多原本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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