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乃珊(上海著名作家)
坦白说,要不是8年来的申博办博,笔者对世博实在认识很浅。世博不同于世界杯或奥运会,甚至奥斯卡、戛纳电影节,是定期举行的,因此我们一直会漠视其存在。
回顾一下百多年来的世博,可说无时无处不在影响着我们的百姓生活,这就是所谓的后世博文化吧!从贝尔发明的电话,直至我们耳熟能详的《蓝色的多瑙河》的旋律及埃菲尔铁塔……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都在享受着后世博文化。
纵观百多年来世博历史,其中夹着两次世界大战、东西方国家之间的冷战,及随后的多元融合,直到今天全球范围对工业化的反思及对环保的重视、对简朴生活的向往等,世博已从最初的“日不落”大英帝国为主导的西方列强间的争斗演化成今天各国的多元并存、和谐共处,我们欣喜地看到,世博史同时也是一部世界现代文明的进化史。
有意思的是紧接首届伦敦世博会的1855年巴黎世博会,拿破仑三世不甘逊于伦敦,为了推广法国葡萄酒,下令推出波尔多葡萄酒酒庄分级制,其影响深远延至今天。今天的红酒发烧友谁人不知1855年列级酒庄名单?其中拉菲红酒名列首位,至今仍为国人追捧而身价倍增。
2010年上海世博,葡萄酒大国法、意却不再打葡萄酒牌,他们发掘了比佳酿更精彩的表现本国文化的展品:意大利是名牌时装,法国则以巴黎奥赛博物馆的7件作品作为主打。倒是东欧小国格鲁吉亚,以葡萄树为场馆设计蓝本,以葡萄造型为灯具,好一片星光灿烂,大打葡萄酒牌。
资料显示,原来这个从前苏联解体出来的格鲁吉亚,可能是葡萄酒的最早发源地。有考古学家在格鲁吉亚境内找到8000年前装有葡萄种子的陶土酿酒罐。这是人类最早的酿酒证据,比法国、意大利等葡萄酒强国要早上5000年。
面对众多国力强盛的大国,这个年轻的东欧小国不慌不忙、从容淡定地向世界亮出自己。恰如159年之前,12包来自中国的生丝,在首届世博会上悄然亮相。直至今天,“东方之冠”雄踞浦江之畔,中国已成全球焦点,这个时刻将永远记载于中华史册。
何为历史?英语称为history——他的故事。故事不等于历史,但惟有你我他亲历其中,感受其中,再复述出的故事,那才叫历史。现今不是时兴口述历史吗?见证历史的感觉其实是很复杂的,所谓百感交集。申博以来,上海市民兴奋自豪之余,也饱受来自方方面面的不便和无奈,对笔者个人而言,对世博做出的最大贡献是,2009年笔者位于市中心钻石地段的独幢祖传三层花园洋房被拆除了。上海有句话“要致富等拆迁”,但世上万物都不可以一概而论,更何况,有很多东西不是钱财可以赔偿的,老宅轰隆倒下的那一天,我为它送终,我满眶热泪,但也心生自豪,我这也是在为世博做贡献吧。为世博,上海中心区大批里弄民宅,上世纪30年代上海民族工业黄金时代的标志——老厂房也为世博让路了……好一派“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宽广胸怀。
欣喜的是政府越来越开始重视集体记忆和城市历史,而且越来越着重保存动态的历史纹理,拓展本土文化的范畴,活化城市的历史感:当年新天地的模式已成对老房子改造的样板,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觉得这种活化历史,犹如在建筑上贴上装饰板块,只是表面,也如只是把历史某个特定的空间,物化为相框内静止的镜头,物化不同活化。
近年来我居住的临近街区,有两个街区堪称活化历史的典范:一个是旧式里弄张园(张家花园),还有一个是静安别墅。政府不是简单地把房子哗哗拆光再原地造高楼,而是把原里弄的每一栋、每一家精心修缮,连外墙的墙砖都是用他处旧房拆下的旧砖,连钢窗都恢复原生的螺旋式把手,以保持其沧桑感。人都知道,织补所花比买新的还贵,我们之所以宁愿花高价织补就是为了不舍得丢弃旧的。此次政府花高价修缮这两条有八九十年历史的老式里弄,是为上海世博准备的一份厚礼。
上海里弄建筑独特,乱中有序,在有限的空间里街坊们不卑不亢、包容开放、机动变通,高度发挥了居住滋味及能耐,创造出独特的上海市民生活方式。眼下很多年轻人对此已十分陌生了,他们甚至带着一种同情怜悯的态度看待居住在这些老式里弄里的住户(他们大多是老年居民),殊不知不少住户乐在其中,行走在修缮过的张园和静安别墅中,犹如进入时光隧道重现那种家家敞开大门,邻里抱着孩子边聊天边晒太阳其乐融融的弄堂生活。与新天地挖空内脏只留个外壳的改造不同,这里呈现的是原汁原味的原生态市民风俗画。难怪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外国人游荡其中,更有不少如笔者这样的老市民在其中漫步,难怪世博期间上海专门推出弄堂游。
世博真正意义不仅在这100多天的展览,更在其后深远的文化意义。
如果说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是后世博留给巴黎的一份厚礼,那么“东方之冠”就是上海一个永久的标志和符号,此外还有如张园、静安别墅等浴火重生的老街区,也是上海世博留给我们的一份宝贵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