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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捏造了“西门庆故里”
拙劣的“名人故里争夺战”幕后操盘手




 中国文化报 >  2010-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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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捏造了“西门庆故里”

    夜色中的山东阳谷狮子楼颇带着些盛世浮华的意味,然在《水浒传》中,却是西门庆亡命之地。

    山东临清某“运河文化资料馆”中的《金瓶梅》微缩景观,门前展现的是西门庆偷娶潘金莲的情景。

    风景秀丽的徽州村落西溪南古村如今也硬是被与西门庆挂上了钩。

    《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北京大学藏本目录

    西门庆与潘金莲在王婆家初会——第三回

    “妻妾玩赏芙蓉亭”——第十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第五十六回

    齐鲁书社《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封面

    本报记者 焦 雯

    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月里,作为小说形象的“西门庆”居然狠狠地火了一把。原因几乎人尽皆知——有学者撰文称山东阳谷县、临清县和安徽黄山两省三地争夺西门大官人的故里。这篇名为《西门庆故里:野百合也有春天》的文章,由天津市历史学学会理事裴钰5月4日发表在《中国经济周刊》上,也是他“名人故里争夺战”系列文章的第四篇。

    文章用调侃的笔墨指出,山东阳谷县、临清县和安徽黄山市徽州区三地,各投入巨款为西门庆建故居和旅游区,“旗帜鲜明、声势浩大地打造‘西门庆故里’”。消息一出,网上网下立刻一片哗然。诸多媒体、文化人士、网民等纷纷举起反封建反恶俗反糟粕的大旗,义愤填膺地以舆论“围剿”这3个似乎竞相举起“西门庆故里”招牌的县市。

    然而,当我们求证、调查之时,三地全部强烈否认有任何“争夺”西门庆故里的意向。

    阳谷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王济强说,阳谷从来没提过打造西门庆品牌,甚至想都没想过。临清县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则表示,对所谓“西门庆故里”没有任何投资、没有任何建设、没有任何活动、没有任何竞争。安徽黄山市徽州区西溪南镇党委书记江海说:“争西门庆故里”的文章是有人坐在家里“想”出来的,没有事实证据,文章中当地投资2000万元开发“西门庆故里”“《金瓶梅》遗址公园”等项目的说法,属于无中生有。

    否认:假正经还是真委屈?

    当然,阳谷、临清、黄山三地被卷入此事,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阳谷近年来一直着力打造“武松故乡”的品牌,临清称该地是《金瓶梅》故事发生的背景地。2006年,黄山一名本土学者则称西门庆的原型是当地的一名徽商,还曾有一家浙江旅游公司借此打出“《金瓶梅》遗址公园”的牌子。

    因此,这样的否认是不是能够站得住脚?记者根据裴钰文中的线索一一查找,在阳谷政务网上找到了《阳谷县服务业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和《中共阳谷县委 阳谷县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全县服务业发展的意见》等文件,但文中仅提到“注重挖掘《水浒传》、《金瓶梅》等历史名著的文化内涵,进一步打响水浒、古运河两条旅游线和阳谷古城的品牌”“搞好历史人文收集整理与传播,做大做强《水浒传》、《金瓶梅》历史巨著利用文章”,并无任何有关“西门庆故里”的字眼。唯一能勉强沾边或能联想的是“搞好景阳冈景区二期工程和狮子楼二期工程开发,建设阳谷名吃一条街、紫石步行街等宋式建筑,完善配套设施建设”这样的字句。

    长达万言的《临清市文化产业发展规划(2009-2015年)》,也只是在表述该市特色文化时提了一句“以《水浒传》、《金瓶梅》、《老残游记》、《三言二拍》等为代表的名著文化”。记者注意到,作为8种特色文化之一,“名著文化”一项被列在第7位,仅位于“饮食文化”之前。在该地实施文化产业集群建设的计划里,并无所谓占地8公顷的“金瓶梅文化旅游区”项目,在临清招商网上,也已毫无该项目的踪迹。

    黄山市徽州区西溪南镇党委书记江海接受某媒体采访时表示,2006年,曾有媒体报道称黄山市用2000万元打造“西门庆故里”,并于“五一”对外开放,他认为这纯属假新闻。所谓的景区事实上就是整个西溪南古村,按当地人的说法,叫“景村合一”。一直被诟病的《金瓶梅》遗址公园,其实是指景区内的“果园”,明嘉靖年间盐商吴天行的私家庭院,据说与《金瓶梅》中描述的场景相似,当年那位本土学者正是据此认定西门庆的原型就是徽商吴天行。

    此外,裴钰文中所说的该地“在黄山脚下生生地‘孵化’出全新的徽州文化游”也被否认。据介绍,西溪南镇2009年的财政收入主要来源于农业产业化和工业化,“旅游基本是零”,江海称该镇发展的重点从来不在旅游上,也从没有想过依靠“西门庆故里”的炒作来带动旅游业发展。

    否认无用 指责有理?

    虽然有媒体直击现场后表示,三地多多少少都有些西门庆的“影子”,如阳谷狮子楼景区里的武大郎炊饼店、扮演潘金莲的年轻女子,黄山“果园”的导游们也常常乐于讲些西门庆的轶事,但能够肯定的是,这些大部分为民间自发,政府没有也不可能打出西门庆的名牌,当然也就无所谓什么“西门庆故里”之争。而从阳谷、临清等地的网站贴吧中,也能得知当地群众对此反应激烈,说“从未争过什么西门庆故里”,而且对“被故里”之事甚是“愤怒”。看来,借西门庆敛财只是个别人的小算盘而已,还远达不到地方政府和全民“争夺”的程度。

    在百度“阳谷吧”中,一位阳谷人义愤填膺地撰文表示,得出这样的结论是作者断章取义,“或者作者认为《金瓶梅》=西门庆?……是作者对‘西门庆故里’感兴趣,而非阳谷。”文中指出,阳谷的狮子楼旅游区虽然有王婆茶坊、武大郎家、姚二银铺和西门庆的生药铺、绸缎庄等建筑,但都是依据《水浒传》中的描述而建,目的是为了再现小说中描述的场景,让游客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一个完整的故事不只是描写正面人物,还需要反面形象来衬托,人文景观也是如此,杭州岳飞墓前不是还有秦桧、王氏的跪像么?”他相信游览过狮子楼的游客都能被武松斗杀西门庆的英雄气概和正义豪情的人文精神所感染。

    尽管阳谷、临清、黄山的政府、网友均澄清未曾争夺“西门庆故里”,但一些不明真相也不做深入了解的“批评家”依然不依不饶地进行着口诛笔伐,那些辩解也就随之被淹没在横飞的口沫之中……

    当然,也不乏理性者与较真者,有网友即在网上发表评论称: “西门庆项目”的外延之小与“金瓶梅文化旅游区项目”的外延之大,稍微有点逻辑常识的人都会比较出来。也有人直指:“西门庆故里之争”只不过是某些所谓“人文学者”为了哗众取宠、提高自己知名度所制造的噱头而已。

    对于三地的否认,裴钰坚称,自己的文章是符合事实的。他有关“西门庆故里”之争的文章声称是基于近10年来的“故里经济”的历史性梳理,依照历史的脉络,经过科学整理,严谨处理的,自以为历史发展的事实很清楚。

    但当记者通过博客留言询问开发《金瓶梅》景区是否等同于争夺“西门庆故里”时,裴钰竟不正面回应,表示“不要断章取义,不要道听途说”,看他的文章便知道。当记者再问及他是否去过阳谷、临清等地实地调查时,他随即关闭了博客评论和留言,不再回应。

    原是祸起《金瓶梅》

    无论否认与否,“恶名”显然是已然远播了,“西门庆故里”这一称号恐怕是要伴随此三地一段时间了。

    是谁捏造了“西门庆故里”?是谁将污水故意泼向这些地方?

    因经济利益而起的故里之争由来已久,大家均已见怪不怪,更何况,在各种赤裸裸的利益争夺之中,争名人故里好歹还算是有点文化也比较文明的了。此次引发如此轩然大波,究其缘由,正因为主角是大反派西门庆。西门庆的恶名起于《水浒》,却是在《金瓶梅》中被重写和描摹到极致的。作为古代禁书中最赫赫闻名者,《金瓶梅》因其风月情事的描写,令许多人均是闻之色变。这一次批判西门庆,自然也免不了扯上《金瓶梅》。

    对此,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筹)会长、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黄霖,在该会刚刚结成的论集《金瓶梅与清河》的前言中表示:

    “西门庆作为一个艺术形象,当然不存在什么故里问题。……不是我们现在对《金瓶梅》的张扬过分了,而恰恰是宣传得太少了,乃至一般的读者根本不了解《金瓶梅》究竟写了些什么,不了解《金瓶梅》的真正价值。”

    长期偏见中的金学研究

    第一部白话长篇小说,第一部个人创作的长篇小说,第一部网络结构小说,第一部由人物类型化向典型化过渡的小说,第一部最有争议的小说,《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所称的“中国第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头戴着这么些光环,《金瓶梅》无疑可称得上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

    这部作品以西门庆的一生及其家庭从发迹到败落的兴衰史为主线,一方面辐射市井,一方面反映官场,展开了一个时代的广阔图景。书中以相当多的篇幅描写了西门庆及其妻妾的家庭活动,其中还包含了一些自然主义的性描写文字(约2万字),因此在其流传的三五百年过程中,被历朝历代列为禁毁书目。

    从《金瓶梅》到《红楼梦》,是中国古代长篇小说最为辉煌的一个时期。这个时期由《金瓶梅》开创,也由《金瓶梅》奠定基础。有研究者对其曾有这样的评价:“很少有一部小说如《金瓶梅》携带着这样多的疵议恶评,亦很少有一部小说像它这样深刻厚重、刺世警世、勾魂摄魄……”

    尽管在学界有许多专家将《金瓶梅》与《红楼梦》相较,论为中国小说史上的两个高峰,然而或许是受了西门庆恶名的牵连,相比有些贵族化的显学红学而言,金学研究却境遇不佳。正如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筹)副会长兼秘书长吴敢教授所言,金学存在有两个严重的不相应:一是专家认识与民众认识严重不相应。一方面,金学研究者们在圈内津津乐道,对此书高度评价;另一方面,广大民众在社会上谈“金”色变,好奇有余,知解甚少。二是学术地位与文化地位严重不相应。一方面,《金瓶梅》研究与其他学科分支一样,在学术界实际拥有同等的地位;另一方面,《金瓶梅》的出版发行、影视制作等,又受到诸多限制。

    2003年6月,民政部宣布取消63个社团开展活动的资格,中国金瓶梅学会被首当其冲地列在了名单第一位。这一时引起了诸多非议,许多不解内情者自然而然地认为,学会是被“淫书”《金瓶梅》的恶名“牵连”了。事实上,学会被注销的原因是对社团规章不甚了解,导致未按规定进行年审注册。

    至于民政部通告中为何将金瓶梅学会名列第一,就不好猜测了。虽然经过黄霖先生努力,2004年复旦大学已同意作为学会挂靠单位,但至今研究会仍处于申办登记的过程之中,在未准予登记之前,只能以筹备委员会名义暂行开展工作。

    然而金学队伍毕竟是重新集结起来了,吴敢欣慰地表示,中国《金瓶梅》研究会(筹)成立以后,已经成功举办了两届国际《金瓶梅》学术讨论会和一届全国《金瓶梅》学术讨论会,并出版了两辑《金瓶梅研究》(第八、九辑)。金学研究因此得以薪火相传。

    这固然是幸事,但对于《金瓶梅》,无论圈内人如何认同、赞叹,有些人始终难以卸下那副戴了好几百年的有色眼镜,即使是在社会如此开化的今天。从莫须有的“西门庆故里”一说,从由此一传说引来的无数拍砖之文,我们可以反省的很多很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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