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潇
废墟中重生的人,学会了自救,学会了淡定,那曾经的苦难化成一缕阴霾远远地藏在内心,拒绝承认它曾经攫取你的一切欢乐,即使这样,还是没有用……
生死是中国人不愿意去讨论的话题,纵观中国的文化历史,很少能找到西方哲人那样对死亡的思考,大家忌讳谈这样的事。死对于我们,就好像一个素未谋面的约定,因为其太过未知,超乎了我们所有的猜测,因而变成了一件最为恐怖的事情,大家避而不谈,当做没这回事,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我们迟早有一天会与它相遇,以某种自己未能预知的方式。
《唐山大地震》把死亡的气息带到我们面前。面对死,只有生者才会痛苦。生者该如何面对死亡?影片带来了丰富的信息,让当年那过于平板化的地震报道鲜活地来到我们面前。1976年发生的那场瞬间毁灭了几十万个家庭的巨大灾难,就像远隔几个世纪的迷雾,与那模糊的时代背景断裂,化作一个朦胧的符号孤独地存在着。直到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地震的苦难和人性的关怀,才通过各种媒体,源源不断地被挖掘、传送到世界各地。
唐山市政府对影片《唐山大地震》给予了巨大的支持,而唐山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支持与期盼,显得更为可贵和纯净。他们踊跃担当群众演员,在烧纸祭亲人那场戏中,他们在一片悲哭哀泣声中祭奠死难的亲人,也祭奠一生都难以摆脱的悲苦。导演喊停之后,仍然无法控制全场嘤嘤啜泣此起彼伏的局面。这些唐山人不是来当群众演员的,他们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释放内心多年无处奔涌的洪流。这恰是小说原著《余震》所想要表达的一种情感。
和大多数小说改编电影不同的是,《唐山大地震》抓住了原著小说的思想精髓。地震过去了那么多年,然而真正的余震却是在人们的内心深处,是那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这种余震持续的时间远比地震和余震的物理时间要长得多。23秒的地震,造就了片中母女32年的心灵死结。中国的飞速发展使我们每一天都在经历着变化,然而有些东西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在面临大自然的法则时,人的精神和美好愿望永远是那么渺小,那么矫情。灾难把一切伪装都打回原形,所有的父母都说自己对孩子没有偏心眼,但遇到绝境必须做选择的时候,伪饰的语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片子里你可以看到救援的人对抱着女儿尸体的元妮说:“元妮啊,活的都救不过来,就别管死的了。”这话要在平时,是会把听者激怒的,然而在那种绝境下,却是合情合理,甚至充满同情的意味。
《唐山大地震》从构思上讲,是部很讨巧的片子。特技做得虽赶不上《2012》,但没关系,把情感做足,照样不输给老美。这是冯小刚能够取长补短的聪明之处。与其说它是部灾难片,倒不如说是部情感大戏,以唐山人震后鲜为人知的心理历程作为切入角度,做到了讲灾难,但不仅仅停留在灾难上。元妮的灵魂在那片记忆中的废墟里久久徘徊,方登半辈子都守着那同一个被抛弃的噩梦精疲力竭地循环往复。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余震,它可能是童年一个无法克服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可能是一次可耻的懦弱留下的自责,也可能是一种无法改变的烙印所带来的诅咒等等,总之它需要终其一生的时间与之抗争,随时提防这些潜藏在地底下的恶魔有王朝复辟、吞噬平静的危险。
尽管人生苦楚诸多,影片结尾还是明朗温暖的,虽然起初张静初本人都不太理解方登如何在思想上转过了弯,原谅了妈妈。也许苦痛经过漫长的时间和阅历的酝酿,会化合成一种新的成分,只要你肯自救。最后,终日惶惶担心孩子离去的养母,却先撒手而去,欣慰的是她终于确认了方登对她那疏离的爱。养父无私付出不图回报,心中维系方登的幸福。方登原谅了妈妈,妈妈套在身上的刑枷卸去了一半,方登自己的刑具也卸掉了一半,也许并没有完全卸掉,但浴火重生的原始生命力是那样势不可挡,浓浓的情和带着忧伤的原谅,讲述了一种善良,它宽容了世人,也宽容了这个令人费解的无常世界。当《心经》空灵地响起,一切纷繁复杂的世间苦厄回归宁静,告慰着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