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卢毅然 采访嘉宾 张正春
舟曲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的消息传来，原定8月8日在兰州开幕的第二届“中国生态文明（腊子口）论坛”临时改变会议日程和议程，舟曲的灾情成为与会专家关注和讨论的焦点。由中国生态学会和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委、州政府及甘肃省工信委、省旅游局等共同主办的本届论坛原定结束在兰州的议程后，8月10日至12日在甘南州合作市和迭部县进行考察，而迭部，正是舟曲的白龙江上游邻县。
现供职于甘肃省社科院的生态学者张正春正是“中国生态文明（腊子口）论坛”的策划人之一，这位于2005年第一个质疑“圆明园防渗膜”的环保人士，在当年曾引发争议，掀起轩然大波。在忙于论坛会务和关注舟曲灾情之余，近日，他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
白龙江几成“黄龙江”
记者：虽然遭受过质疑，但您说过，您对当年的“圆明园事件”和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作为甘肃人，您曾多次去过舟曲和白龙江流域，您对舟曲的灾情有何感受？
张正春：8月8日凌晨，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发生了特大泥石流灾害，这场突发灾难一时震惊全国，引起全球关注。现在，救灾工作正加紧展开，灾后重建迫在眉睫，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而“生态学问题”似乎被人们忽略了，这是值得注意的。
任何新闻都有关键词，关键词中包含着关键信息。突然进入人们视野的“舟曲”浓缩了大量信息，面对眼花缭乱的各种画面，看到刻不容缓的救灾场面，人们来不及思考更加深入的问题，来不及做长远打算。那么，甘南“舟曲”这个“关键词”究竟如何解读呢？
“舟曲”是藏语“龙江”的意译，就是“白龙江”。白龙江在藏语中有非常神圣的内涵，就像“神山”“圣湖”一样神圣，在当地藏族人民心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世世代代受到格外的尊重，神圣不可侵犯，丝毫不能污染，不能亵渎，不能杀害江中生物，可见其生态地位非常重要。
“舟曲特大泥石流”被定义为“地质滑坡灾害”，归因于突发性的暴雨，直接原因是“山体松动”，也有“5·12”大地震的原因……表面来看，这样说是有道理的，但是，问题真的如此简单吗？
记得2008年“5·12”大地震之后前往舟曲考察，看到灾后人们踊跃捐款，政府忙于灾后重建，我深受感动，但对于一些地方一些人盲目的建设和单纯的热情，我也深感担忧。因为舟曲的生态破坏非常严重，生态环境恶化，已经不适于进一步发展，如果大规模投资推动“灾后重建”，对于这个城市只能是更加深重的灾难，积重难返，后果会更加严重。当时我的朋友捐款10万元支持制定《灾后重建规划》，希望通过专家研究，论证舟曲县城“整体搬迁”的可行性，并且积极向有关领导建议。但是，迫切的“灾后重建”和人们的捐助热情使我们的建议显得“不合时宜”，无奈中，我们只好放弃努力。
舟曲的白龙江和九寨沟只有一山之隔，江水曾经和九寨沟的水一样湛蓝、清澈见底，但白龙江流域的资源几十年来承受了一轮又一轮的过度开发，森林砍得差不多了，又开发水电，开山修路，挖沙、淘金……白龙江流域的生态已不堪重负，白龙江也大有变成“黄龙江”之势。
舟曲的问题不是孤立的
记者：您和您的朋友，以及甘南的有识之士为抢救白龙江流域的生态积极奔走。这次“中国生态文明论坛”即将在甘南举行之时，灾难在舟曲发生了……这样的“巧合”令人痛心，您对此有何评述？
张正春：亡羊补牢，犹未为晚。2010年初，我给白龙江上游的迭部县县委书记赵凌云建议制定《白龙江腊子口水利风景区规划》，希望对白龙江的水资源保护有一个科学的规划和法律法规保障，并进一步引起国家水利部的重视（申请国家级水利风景区），把“迭部段白龙江”（紧接舟曲白龙江上游）的生态环保问题纳入到国家保护渠道，这也是我对“舟曲问题”提出的一个补救办法。为此，我陪同有关专家多次考察迭部白龙江流域，并向水利部国家水利风景区管理处建议，尽快审查和完善《白龙江腊子口水利风景区规划》，确保申报“白龙江腊子口国家级水利风景区”早日成功，并对白龙江上游的水源涵养和水土保持、防洪防汛进行早日安排。水利部方面非常支持我的想法，先后派遣3批专家前往白龙江考察，并决定在今年8月7日兰州会议评审《白龙江腊子口水利风景区规划》。
8月7日晚，在兰州宁卧庄宾馆，水利部国家水利风景区管理处詹卫华处长主持评审，著名生态学家李文华院士担任专家组组长，蒋有绪院士和骆世明教授担任副组长，中科院地理所郭来喜研究员，中国生态学学会理事长刘世荣、副理事长欧阳志云和秘书长陈利顶等15位专家都参加了这个特殊规划的评审，会议在深夜11点多才结束，大家对这个规划期望很高，认为非常重要。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我们评审这个规划的时候，与规划区域毗邻的下游舟曲县城突发暴雨，一场罕见的泥石流就在这个深夜突然袭击了舟曲县城。第二天，令人震惊的新闻向全国发布，灾情严重，死伤惨重，对于参加《白龙江腊子口水利风景区规划》评审的专家而言，这场“白龙江泥石流灾害”发生得如此巧合，简直不可思议！
原定8月8日开幕的“中国生态文明（腊子口）论坛”被这场突发灾难打乱了程序，会议缩短，前往甘南白龙江腊子口的计划取消，8月9日提前闭幕（原定8月12日在腊子口闭幕）。8月9日下午，参加会议的专家发起召开了一个特别紧急会议，就白龙江泥石流灾害的挑战以及生态文明建设的理论问题等进行专门研讨。这个讨论持续到8月10日，关注每天的新闻报道，时时刻刻的刺激，使这个论坛具有了非常强烈的现实感和迫切感，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显得尤为突出。我想，对于参加会议的200余位专家而言，舟曲泥石流灾害无疑是一个警示和提醒：生态文明建设不是坐而论道，而是迫切的抢救行动，性命攸关，形势严峻。
97毫米的降雨以及汶川地震的影响不容否认，但是，为什么只有舟曲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灾难？如果舟曲依然是森林茂密，如果舟曲县城的建设能够科学合理规划，这场泥石流造成的灾害难道就不能避免或者减弱吗？舟曲泥石流灾害既是地质灾害，也是生态灾害。舟曲的问题并不是孤立的，而是全国特别是西部山区一些城镇环境现状的缩影。由于长期的森林砍伐和严重的植被破坏，全国江河流域的水土保持能力已经很弱，无雨则旱，有雨成涝，自然生态系统的调节能力和涵养水分的条件已经大大丧失，这是一个严重的生态危机。我们不能总是把灾害简单地归咎于自然，逃避责任，掩盖矛盾。不注意问题的实质，更大的灾难或许很难避免。除了应急救灾，应该从长计议，彻底解决舟曲问题，必须做长远规划，必须拿出一个根本解决方案，采取切实行动，为舟曲地质环境的长治久安找到真正可靠的出路，也为全国各地普遍存在的洪水威胁寻找根治方法。
（张正春，中国生态学会生态旅游专业委员会委员，甘肃省植物学会副理事长，现就职于甘肃省社会科学院。2005年，在“圆明园事件”中成为“质疑圆明园防渗工程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