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申

    现在的孩子都金贵，咱隔辈人，打，打不得。说，倒是能说，可说也白说。更何况你说一句，他那儿有好几句等着，把你噎得够呛。绝不像我们小时候，大人训话，只有听的份儿。

    记得外孙上小学的第一天，中午放学，手里攥颗牙。问怎么回事，他说老师不让说话，只好闭嘴嘬牙，结果把一颗活动了的牙嘬下来了。后来还是憋不住违反课堂纪律，被罚站着听课。我们知道了又心疼又来气，也没法。

    现在他上三年级，好多了，不罚站了，但仍然爱说，而且语速快。回家打着手势，当当当说一气这个那个，加上些时髦的词，甚至还有不文明的口头语。你这还没听明白呢，他那儿说完了。再问，就烦。有时还数叨他姥姥，说：“你这是什么水平，连这都听不明白，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词用得准不准他不管，但一准能把你噎到南山根去。

    家里来客人，是我们最紧张的时刻。他上幼儿园大班时，跟我学写毛笔字。有人来求我的字，他忽然跳出来，拎着他写的田字格大字说：“各位，照顾照顾小孩吧，我这字今天减价，五十元一张。”人家一看都笑了，说没见过这么可爱的，那就买四张。他一手交字一手收钱，转身锁自己橱里了。我这头儿咋办？全白写，确保来人乐呵呵地走。转回头我说你怎么能这么干？他说：“大人小孩平等，为什么干不得？以后你卖一张搭我一张。”我说卖你一张，我搭好几张。

    当然，他也帮过我的忙，曾有位见过一两次面的人，来了就磨，有次拿了字要走，外孙跑出来说：“现在这人啊，连个饮料都不买，也要字。”弄得那人好尬尴，往后还就不来了。

    我外孙上街买东西，总要跟售货员交流一气，什么名字的机器人呀，什么这书那书呀，常把人家问得发愣。下馆子吃饭，从来自己点菜，吃中餐，不忘让人家炸一小碗辣椒油，辣椒要整着炸，蘸土豆片吃。吃西餐说一串洋名字，我都不知是啥，他说你就管买单，别的没你的事。

    在家他谁都不怕，就怕他妈。他妈买减肥药，他偷着看清药名告诉他姥姥，挑动他姥姥管，又嘱咐说：“我这是冒着危险跟你说的，你要是出卖我，可不够意思。”他姥姥左右为难，绕来绕去才把话说过去。放学时，他常会说：“今天，有一个好事一个坏事，先听哪个？”先听坏的，是桌下有碎纸，被罚做卫生。好事呢？是卫生做得不错，受到表扬。其实也算不上好事。

    他要是单独跟我上街，估计有求于我，就一口一个姥爷叫得挺亲。一旦目的达到，马上就不再叫了。如果他突然与我亲切，我就得提防，有时我喝酒一高兴，会说你想要什么。没想到他早有准备，马上列单子。这时若要反悔，他就会说“大人要守信用”。我屡屡上当，但防不胜防。有亲戚随意许诺，半年过去了，再见面他会问：“你说话算数不？”

    过年全家聚会之前，他妈又是威胁又是诱惑，说你无论如何要有礼貌，人家给压岁钱得说谢谢。结果还不错，一看张儿多，就谢谢。有人给一张，他张嘴就说：“就这点，也太少了吧，物价早涨了。”弄得我们都冒了汗。压岁钱他都放在我家，他说：“以防备我妈拿去买衣服。”他的钱买玩具舍得，买别的不行，他说：“我攒这点钱多不容易。你们也老了，早晚都得是我的，还是花你们的。”

    他初学英语时，回家说：“我讨厌英国人，不好好在自己国家呆着，跑咱这儿来干啥，弄得还得学他们的话。”发一通牢骚后他又说：“尽管如此，我也不能放弃，也得坚持学。”他的口头语就是英语“让我们上学去”，见到同学就喊。每天上学都早去，和要好的同学一起“筛”，问筛什么，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前些天有个小规模订亲宴。大人们互相介绍得比较详细。然后都说些祝福的话，后来有人说小朋友也说说。他说：“也没隆重介绍我呀，我说什么！”把大家都说愣了，忙把他在哪个学校哪个年级说一气，他才说：“那就祝贺吧，要抓紧结婚。”说得还挺在点上。

    我有点发愁，这才三年级，再大些，可怎么和他对话。再想想，这可能还是门学问呢，得好好琢磨琢磨，让祖孙的沟通言路顺畅，心情愉快。要不然，花着钱，还挨呛，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