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彬

    仿佛有人故意同我们捣乱似的，刚刚驰进河南境界，大雾便垂天而至，司机立即放慢速度，打开双闪，原本睡觉的人也都坐起来，紧紧盯住前车的尾灯——迷濛着朱红色的光晕，紧张而又有些兴奋。

    我们是在早晨八点钟从北京出发去郑州的。由于雾的缘故，直到中午一点高速公路才放行。在此之前，不是因为北京有雾，而是因为河北的雾还没有散尽。哪里想到进入河南依然用雾迎接我们呢。那雾也确实有气势，在驶过黄河大桥的时候，如果说，我们原来还可以见到前面汽车的灯光，那么，现在是一丝光影也见不到了，真正地被装进鼓里。此时的雾早已不是“才隐南山之豹，欲迷北海之鲲”，而是弥天大雾，“混天地之大块”了。这时候，我才感到光的宝贵。有谁不珍惜、不颂扬光的伟大，那就请他这时候到我们的汽车里来吧。

    到了郑州，当地人抱歉似的向我们保证，以后天气就好了。次日，果然晴朗无雾，大家都高兴。但是，第三天，天空又开始阴翳，吃晚饭的时候，霰粒零星，很快就飞雪连绵了。与北京的雪也没有什么不同，冰冷的、棉絮一般，徐缓、旋转、坠落，如果一定要寻找殊异，把雪比喻为“哲人”，栖居在光秃的树冠上，北京的“哲人”要花费几天时间，才能想通为什么突然从云端跑到尘俗，郑州的“哲人”则一天便释然了。相对北京，郑州毕竟降低了几个纬度。

    而且，相对北京，郑州也没有那样繁密的巍峨大厦，比如，我暂住的嵩阳饭店附近，友爱路、互助路、百花路一带，基本是四至五层的红砖楼房，那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造的居民楼，在当时，对于普通百姓是极大的改善了。这里的楼房不高，这里的道路也不宽，上下两条车道，外侧是非机动车道。楼房的底层是商店，都是小店，但是店面整齐。我第一次到这里是随意性的散步，正是清晨，商店还没有营业，但是营业员们已经在做准备了。不知为什么，突然涌出一种兴奋的微澜，决定傍晚或者夜晚的时候，再到这里蹀躞，玩味灯光之下的景致。次日，也就是落雪的那天，再去，果然是另一种景象了。雪花把灯影的红绿迷离叠印，行人寥落，小店里面衣袂朦胧。

    类似这样的街道，在郑州，我还到过的是郑州大学后面的桃源路。也是四五层的红色砖楼，也是狭窄的街道与不大的店面，人行道纤细，不如友爱路一带疏朗整洁，凄冷泥泞，树窝里堆满了黑色的积雪，景观与氛围略差。但是，我还是喜欢那里，不高的楼房、不宽的街道、不大的商店。我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后来明白了，可以用“宜人尺度”解释，体量不大的建筑物与常人之间的空间关系，是会产生亲近感的。而且，类似的红砖楼房，在北京旧的居民小区经常可以见到，在异乡见到熟悉的景物，于亲切的留恋之中，进而兴奋，也是自然之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当然是心理分析，与现实无关。现实是郑州的雪虽然很快就消融了，梧桐的叶片却几乎凋零，枯黄、赤褐，把郑州装点得有些斑驳。

    梧桐是郑州的市树，是绿化郑州的主要树种，郑州雅称绿城，是与这个树种分不开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场大雪，在时间上打破了当地纪录，媒体报道，郑州从来没有在十二月初下过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