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炬

    在晋江岸边，我见到了泉州音乐人钟杨波。我们聊天，聊闽南话和闽南文化，聊海峡两岸在语言上的相同和差异，聊《酒干倘卖无》、《爱拼才会赢》，聊流行音乐的潮流。他告诉我，他和一帮志同道合的泉州音乐人共同制作了新闽南语专辑《泉州的声音》。

    在回市区的路上，我听到了这张专辑，钟杨波作为专辑制作人边开车边给我“翻译”闽南话歌词的意思。当放到《担盐换菜脯》这首歌（钟杨波词曲并演唱）时，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紧紧地吸住。扬琴奏出典型的五声音阶分解和弦引出吉他的滚动，钟杨波唱道：“又搁（再）想起孩仔时（小时候）乡村的那条小路，阿麼（奶奶）担着盐末（要）去换菜脯，我掂（跟）在阿麼的身躯后，经过我人生头一个的十字路口，我感到真幸福。”

    《担盐换菜脯》是钟杨波写给过世奶奶的一首歌，用摇滚的唱腔表达出了对奶奶的思念。钟杨波说，小时候家里穷，爸妈都在外工作，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为了改善我们的生活，经常挑着一担盐（惠安产盐），翻过几座山，与山里的菜农换菜。歌曲的旋律很流畅，配器很简洁，但很有特点，演唱也很真情、很投入：“阿麼对我讲，少年家（年轻人）要会吃苦，以后赚大钱买好多好夹（吃）的菜脯。阮（我）对阿麼讲，以后未（要）做大官，以后赚很多钱，买很多好夹的菜脯，不乎你吃苦（不会让你吃苦）。”这是一老一小的对话，老人是在谆谆教诲，小孩子则说出天真的誓言。

    歌里又唱道：“大汉（长大以后）未（要）去读书时，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我要离开故乡，去外口（外面）求进步。我看见阿麼掂（站）在那个路口，我越走越远，看没见伊（她）的身躯。”音乐在这时有些激动，吉他的和弦也变得激昂起来，令人心潮澎湃。我已经很久没有为听到一首好歌而激动了，这样的感觉久违了。

    《担盐换菜脯》是一首现实主义的好作品。那个人人还都记得的艰难岁月离开我们并不久远，那个处处体现真情的温暖，不正是来自最为朴素的“担盐换菜脯”？现如今，那个誓言“不会让你吃苦”，已经走出了“十字路口”的孩子，正坐在舒适的汽车里谈论音乐真谛，不正是改革开放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巨变的最真实的写照？

    通常说， 歌曲创作的新意总是来自两个方面，即技术上的或内容上的创新。事实上，任何音乐作品（其实也包括几乎所有文艺作品）在技术上的创新都是为内容、为意境（思想性）服务的，即所谓形式与内容的关系。我们如果远离生活，远离社会，内容缺少真情实意，其作品就很容易流于形式，是为“形式大于内容”。当然，形式上的创新比较容易做到，也不需要多少积累，实在做不到，就搞笑搞怪，也就“创新”了。

    这几年，我国音乐产业正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虽然互联网为大量的新歌问世带来便利，但太多的不知所云，太多的言不由衷，太多的词不达意，许多创作者随波逐流，迎合所谓“大众口味”，或者远离生活、远离现实，搞笑搞怪。不仅音乐创新成了问题，更严重的是，长此以往，大众的音乐欣赏品位都会随之降低。这种趋势恐怕比没有好歌听、没有好歌手出现更为可怕。

    我不知道《担盐换菜脯》的“新民谣”风格是否能成为新的创作潮流的开端，但毕竟，一个泉州的自由音乐人，用闽南语写出的、发自心底的歌所表达的真情实感，已经回归到音乐的本质上来。

    （作者系中国音像协会常务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