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维坚
这是一篇不曾发表的创作手记。有感于前不久报道的刚刚建成十四年的钱塘江三桥出现的垮塌事件,不由让我想起茅以升先生。
一九八六年底,钱塘江大桥——这座在我国铁路桥梁建设史上有着特殊意义的大桥建成五十周年的前夕,我们拍摄了四集电视连续剧《不屈的桥》。曾经成功导演了优秀影片《寒夜》的厥文,执导了这部电视剧。我被邀请扮演茅以升。这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教训。
当时,我正在北京西山跟随陈怀凯、高放导演拍摄《曹雪芹梦断西山》。这部戏停机后,我立即赶到杭州投入《不屈的桥》的拍摄,中间只有三天的时间。这时我的脑子里还都是曹雪芹,对茅以升起码的了解都没有,怎么谈得到创造这个形象!怎么办?只能凭经验演。一天拍下来,我突然觉得非常可怕。经验本来是好东西,在我们对所要扮演的人物已经心中有数时,在拍摄中它可以帮助我们。但是像我这样运用所谓的“经验”,却丢弃了演员工作中最重要的内涵——创造性。创造性可以说是演员工作的生命,丢弃了创造性,就是丢弃了生命。不对人物进行研究,不去进行创造,所谓凭经验演戏,实际上是自欺欺人,是在混饭吃,对于一个演员来说,他的艺术生命已经枯萎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请求导演再给几天时间,让我能按一个演员应该做的那样,在接到一个新的角色之后,对自己进行“消磁”,从零开始投入到一个新的人物形象的创造中去。让我阅读有关茅以升的文字资料,观看茅以升的影片资料,去熟悉、了解茅以升,取得扮演茅以升的最起码的资格。厥文导演作为一个艺术家,给予我充分的理解,在剧组日程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毅然给了我几天宝贵的时间。
茅以升是镇江人,是唐山交大的高才生,留学于美国康奈尔大学。由于他的优秀,康奈尔大学做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决定:凡是茅以升的母校——唐山交大毕业的学生,可以免试进入康奈尔大学。茅先生和我都是江苏人,是大同乡。在外形和知识分子这些基本气质方面,我们是接近的。《不屈的桥》是以他修桥又炸桥为中心情节的。那么,为什么修桥?又为什么炸桥?这两个问题,是两把锁,也是我进入茅以升内心世界的两把钥匙。
中国,在一千三百多年以前,就已经修造了举世闻名的赵州桥。不论在造桥的技术、艺术、学术等各个方面,中国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很高的成就。可是作为桥梁专家,茅以升所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当时著名的兰州黄河大桥是比利时人造的;济南黄河大桥是德国人造的;沈阳浑河大桥是日本人造的;中国铁路桥梁的建造,完全被外国人垄断了!中国人修建铁路桥梁的历史,是个零!这使他这个桥梁专家深感无颜面对自己的学生,更无颜面对全国的百姓。他立志去突破这个零的历史!可是一九三三年四月开始筹备修建钱塘江大桥时,正是国难当头。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之后,日本军队又侵占了东北及热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他列强对中国人要自己建造铁路大桥的设想,更是嗤之以鼻,认为建桥这样的大事,非他们莫属,一些崇洋媚外的家伙也跟着推波助澜。钱塘江的水文地质等自然条件很复杂,从秦始皇到今天,杭州就流传着一句话:钱塘江上造桥——根本不可能。这使得建桥工程,从筹备期间就困难重重。这时建桥的困难已远不止于技术方面了。茅以升被比喻为唐僧,造桥如同上西天取经,要遭遇九九八十一难。茅以升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接受在精神、意志、品质、技术等方面的巨大考验。在这些考验面前,他们不仅没有低头,反而以更加负责的态度对待工程的质量。这里有两件有关茅以升的传说,给了我很多形象的启示。一是说他在修建铁路时(钱塘江大桥是公路、铁路两用桥),他要求在钉狗头道钉时,为了保证质量,只允许砸两锤。有一次检查工作时,一个工人没有按照要求去做,他马上指出其错误,工人不服说有铁轨挡着,不可能两锤就砸好。茅以升二话没说,拿过铁锤“铛”的一下,就把道钉钉好了。还有一件事说的是所有的焊接点他都要仔细检查,稍不合格,必须返工。有人不服,认为自己焊接的没问题,他就拿起铁锤砸出毛病让那人自己看。对工程的一丝不苟,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是他的特点。就这样,茅以升和他的伙伴们,在重重困难面前没有止步,他们冒着各种刁难,克服资金短缺、地质条件复杂、敌机轰炸等等困难,在一九三七年终于建成了钱塘江大桥!
可是就在这时日寇的侵略战火已快燃烧到钱塘江边。日寇开始是用不断轰炸阻止大桥的修建。随后又派出先头部队,妄图抢占大桥,作为他们南下江西、福建,进一步侵略中国的战略要道。为了不让敌人阴谋得逞,炸掉大桥势在必行。面对刚刚建成的大桥,面对这用血与火写下的中国铁路桥梁史上的第一笔,如何下得了手!茅以升和他的同事们痛苦万分,但他们毕竟是识大体的豪杰。在坚持两天通过了两百多辆客货车和两千多辆机车,完成了撤退任务之后,茅以升亲笔写下“不复原桥不丈夫”的誓言,便亲手把大桥炸毁!
我把自己对茅以升的认识和理解,向导演汇报,听取导演的意见,和导演进行切磋,这不仅使茅以升这个形象在自己的心中活起来,还使我的艺术生命得以恢复了活力。今天回忆起来,我仍对厥文导演怀着敬意与感激之情!
茅以升,是我国铁路桥梁建设史上一个光辉的名字,是中国铁路桥梁之父。全国解放以后,大桥终于得以修复。到了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日见老化的旧钱塘江大桥,已难以适应日益蓬勃发展的经济需要。年逾八旬的茅以升先生,又向全国人大提交修建钱塘江二桥的提案,并亲自到实地考察,指导并参与二桥的设计和修建。他十分感慨地说:“人生也是一座桥,她的名字叫——奋斗!”
《不屈的桥》这部电视剧虽然只有短短的四集,茅以升这个形象却要从四十来岁演到八十来岁。我当时已经五十来岁,所以在化妆上两头都要够一够,从我的本人条件来说,化年轻妆还比较容易,老年妆就难多了。为此,我和化妆师高建清老师,反复进行试妆,总感到化妆的痕迹重,影响形象的真实性。最后,我和高老师商量,干脆在戴了白发头套后,脸部只化些骨骼,眼角、嘴角等处不化线条,也不用乳胶粘,由演员控制自己脸部的肌肉和眼神,表现出老年人的感觉来。后来,在北影影视部审查该片时,影视部主任问道:“老年茅以升是谁演的?”听了这句话,高老师和我相视而笑,心里暗暗得意。
这部戏在创作中,还有一件与创作规律相悖的事,那就是在电视剧播出之后,我才见到茅先生。那是他的一位学生写信和我联系的,当时茅先生已经病重,正住在北京医院,我在病房里拜访了他老人家。老人家已无力多说什么,但是对于我们能表现那段光辉的建桥历史,是非常高兴的,所以在病房中还和我及他的学生合影留念。
当事隔多年后,又回忆起那段经历时,茅以升先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人生也是一座桥,她的名字叫——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