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彤

    不知从哪天开始，我便习惯于在自家靠南面的两个卧室里轻轻踱步，有时凝眸微笑，有时轻声叹息。一到冬天，这两间向阳的屋子里洒满了阳光，让我着实欢喜。

    阳光长着脚，临近中午，光线的角度正好爬满两个卧室的每个角落。下班打开家门，钥匙插进锁子里的摩擦声，像是惊扰了在家悠闲做客的客人。十二点刚过，照在屋子里的光线便开始一点点退却，如一个不想挂断电话的人，意犹未尽迟疑地退步。那些退去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从立在一面墙跟前的书柜开始慢慢撤退，阳光温暖的手，恋恋不舍地抚摸着每一本书骨上的书名和出版社醒目的印刷字，晒了暖阳的书，散发着阵阵墨香，似乎要挽留那从书柜爬到地板上，再爬到窗台上的光影。光亮一点点移出我的屋子，但阳光刺眼的白亮，射在曾经照过的地方，随手去摸墙上那幅《红香冉冉白鹤闲》的挂画，玻璃上还能感觉到阳光来过的温暖和热度。

    有时迎着窗外射来的光线，影子便拉长在我的脚下。在阳光的怀抱里，身体一下子变得很暖很舒坦。这暖阳的光线，是我渴望却留不住的遗憾，它们每天按时按点来我家歇脚，与它们一起闲坐，让我有了许多回忆的闲暇……

    上大学时，在天寒地冻厚厚白雪的故乡的火车站，我疾步走下车厢的台阶，在站台上久久等待的母亲，向我敞开她温暖的怀抱。

    初恋时，女生楼下一遍又一遍执著地传来呼唤我的名字，一听到他的声音，便有一阵暖流涌上心头，新奇又熟悉，像被暖阳直射到心头。

    结婚时，爱人温暖的胸膛，是那么宽厚伟岸，每一次投入其中，幸福的感觉，像被屋子里的暖阳层层包裹。

    而这最难留住的温暖啊，似慢慢移步的光阴，从生命中来过，又匆匆地走掉。越过生活中的种种真实，常常怀念那一次次温暖。

    北方的冬天，太阳离得更远了，在赤道的那一边久久停驻。降低了高度斜射的光线，却让我的屋子里，装满了回忆的时光。我因这些曾经来过又走掉的阳光，回忆起曾经来过又过去的日子。我在靠南面的这两间卧室里轻轻踱步，又为留不住这些阳光而焦虑地打转。

    再一次入冬时，悄悄爬进整个屋子里的阳光，让我灵机一动。那天，我的忘年交的老朋友郑会计来串门，我告诉她，想把两个卧室的床都移靠到窗根，这样，每天中午睡午觉，都能在暖烘烘的阳光里多睡一会儿。我告诉她我创造的新名词是——“睡”阳光。

    郑会计像母亲一样，做了拿手好菜常叫我去她家吃饭，也教我规划整理家居，她是单位出了名的室内设计专家。一个休息日下午，她帮我设计好家具的重新摆放后，便卷起袖子，我们俩齐心协力，硬是把一米八的大床挪到了窗前。太阳光一下全铺在了床上，我知道以后的午觉，是躺在这些阳光里的舒坦日子。

    不论我换上什么样的床单，淡黄色开满油菜花的、嫩绿色条纹的、粉红色的和那条海蓝的……阳光在我的床上灿烂地驻足，它们安静地倾泻在上面，使颜色更加炫亮。我的手轻轻地在上面抚摸，除了满眼的温和，更多是从指尖传递到心里的温暖。

    睡在阳光里，这是我每天中午必做的事。床头依旧摞起很高的一叠书籍，供我翻阅，我轻轻铺开薄被，盖在身上，一些暖和的阳光，被我包裹在被子里；另一些一刻不停地，以光速奔跑，奔跑在被子上面，被面上那些小熊、小兔和各色的花朵和房子，都快乐地晒在阳光里。过去的时光在梦里，我睡着的时候，整个世界和我一起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