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炳茂
小时候听村里大人们说,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春天的大门就打开了。那一年春天,刚满十四岁的我穿上军装来到抗美援朝前线。连续几天早晨,我都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望着前线的炮火硝烟,我想:春天在哪里?春天不在炸平的山岗上,不在烧焦的土地上,春天应该在布谷鸟的歌声里。
这是个防御战间隙的早晨,救护所贾教导员通知我和闻淑莲到所里接受新任务。小闻与我同岁,梳着羊角小辫一张娃娃脸,天真活泼。她是沈阳人,满口东北话,大家叫她“小疙瘩”。她跟在我后面,一边蹦蹦跳跳跑,一边问我有什么新任务,是接迎伤员吗?不一会儿,我们来到所部防空洞前,只见贾教导员和一位女干部来迎我俩,一见面教导员给我们做了介绍:“她是广东佛山师范毕业的女大学生陈杏怀同志,任我们所的文化教员。当前主要任务是办好扫盲班,所里调你们俩担当辅导员,希望你们在陈教员安排下共同完成好扫盲工作。”我凝视着面前的陈杏怀想,这就是先知音未见人的陈教员呀!教导员关切地问我们有信心吗?小闻向我做了个鬼脸,让我代她表态,我说:“有,但我俩文化程度低,能行吗?”陈教员说:“没关系,我们共同努力完成好扫盲任务。”教导员笑着拍着我的肩膀说:“没问题,有陈教员这个文化人教学,你们一定能完成好任务。”
此后我俩成了陈教员的小帮手。
陈教员当年二十岁左右,风华正茂,高挑的身材,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剪着齐耳的短发,身着志愿军新女夏装,更显英姿。她性格开朗大方,待人热忱,讲一口带南粤味的普通话。她向我们俩讲了扫盲班的具体教学计划,又领我们深入到各班了解实际情况,不识字及认字不多的有三十多人。他们渴望学文化,听说办扫盲班,欢欣雀跃,踊跃报名。但也有少部分同志对学文化有畏难情绪,认为年龄大记性差,学不会,没有信心。个别人还认为,工作忙没时间学。陈教员耐心跟这些同志促膝谈心,她说:“国内正掀起扫盲高潮,我们也不能落后。特别是亲人们也在挂念你们,盼望你们写信报平安呢。”为解决工学矛盾,陈教员采取因人施教、灵活办班。炊事班白天工作忙,利用晚饭后开办夜班上课;担架队前接后送伤员,利用空闲时间,分散、集中结合教学;有的则采取一对一个别辅导的办法,给大家创造人人都有学文化的机会。
在战地办扫盲班过程中,物资极其匮乏,没有纸笔、没有课本,也为难了陈教员。她一边准备教学内容,一边发动大家想办法。我建议到小河边背细沙,在地上铺沙盘,用树枝作笔练书写,陈教员说:“这是个好办法。”她带领大家背沙子,学员们先给陈教员做了一个大沙盘,每个人又做了一个小的,很快松树下的沙盘课堂布署就绪。为了解决没有课本、无法复习的难题,我和小闻分工,她去药房找废药盒,我到后勤管理员处找发夏装时的废包装纸,用这些东西做小卡片。陈教员同我俩工整地写上字并注上拼音,分发给大家作随身携带的学字卡。
为推广速成识字法,陈教员从拼音字母“勹、攵、冂、匸……开始教学。她教大家字母歌,在熟识字母基础上又教拼音方法,像教小学生一样不厌其烦地大声领读。“勹丫爸,爸爸的爸;冂丫妈,妈妈的妈……”朗朗读书声回荡在静谧的松林里、紧张的前线防空洞内。战友们被陈教员热心教学所感染,时常在伙房或行进途中听到有人学字的读字声。
扫盲班读书识字声也飞进了在防空洞、松林里养伤的伤病员耳中。勇士们在前线战壕坑道里为阻击敌人不怕流血牺牲,现在静下来养伤,听到这难得的读书声,也期盼文化的曙光。他们迫不及待地向杨护士长、护士班石班长要求参加扫盲学习。护士长把伤员的要求反映给陈教员后,她爽快答应,在不影响治疗的情况下给伤员们安排教学。伤员们学习热情很高,清晨松树下,陈教员正教大家唱字母歌,忽然,从苍翠的丛林里传来布谷鸟咕咕咕的欢叫声,与陈教员的教歌声在山谷里共鸣回荡。学员们说:陈教员清脆明亮的声音多像布谷鸟的欢唱,为我们干涸的心田播撒进文化的种子。
通过几个月循序渐进的学习,大家的兴趣愈来愈浓,心里这盏灯亮了许多。炊事班长刘贵喜出生在冀中平原,是抗日时期参军的老八路,从不怕苦怕累,多次立功。他没上过学,听说参加扫盲班学文化,心里发怵:“我年纪大记不住。”陈教员在炊炕里同他谈心,一再向他表示,我保证教你,你要保证学。刘贵喜很受感动,有了正确认识下决心学文化。陈教员让我负责辅导,我经常到炊事班用炭灰棒一笔一划教他读写,他很快跟上学习进程,对教员的提问有问必答,后来被树为学文化的榜样,炊事班在他带头下成了扫盲先进班。
十六岁女兵护理员杜翠娥,梳着小分头,工作起来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从小在山区农村,因家穷也没上过学,她长着一双大眼睛,但见字就发蒙。在陈教员和闻淑莲辅导下,除了完成教学计划外,还要多学一些护理工作中常用的术语和拉丁文常用药名,为以后工作带来很大方便。
一九五二年初秋,山谷里树上蝉休叶变色,碧绿的树叶渐渐染成朱砂红,山楂果也涂上胭脂,一簇簇一串串,让人垂涎欲滴。陈教员办的扫盲班经几个月学习,也到了收获的季节。这时,恰逢祖国人民慰问团给志愿军送来慰问品:“赠给最可爱的人”的茶缸,炊事班的同志都争着说这几个字我认识;印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大红字、绮丽的丝织小手绢,在护理班几个小女兵手里展开,小曹说:“这几个字我会拼!”小李读完小学生写来的慰问信后感动地说:“我要给小朋友回信,报告前线的好消息。”
我的辅导对子、担架队佟宝桂,拿着信纸气喘吁吁向我跑来说:“祖国人民的慰问信感人肺腑,特别是青年参加扫盲班学文化热情很高,鼓舞人心。我想用你的钢笔给家里写信,请你帮我改改行吗?”我说:“行,你给谁写?”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早猜到他给家里的新婚妻子写。我曾为他代写过信,他妻子回信时还让他在部队好好学文化,并说:“我已在村里办的夜校扫盲班学会几百个字了,希望你能亲自写信,说点心里话。”文化使两个年轻人的心贴得更近了。
陈教员看到这些收获和成果时备感欣慰。其实,在我们所有人心里,陈教员仿佛是从前线飞来的一只催耕的布谷鸟,因为她的存在,给我们的心中带来了文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