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斌
不知从何时起,中国舞剧创作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路选择,主要体现为两种倾向:一种,是大踏步地走向国际化、突出现代意识和舞剧构造的方式,几乎所有现代性强的舞剧都遵循于此;另一种,是继续走戏剧舞剧的全民化道路,力图在最大层面让社会文化接纳、亲近和褒扬舞剧,以亲和力、故事性和人物感为旨归,让舞剧走进大众、融入生活,成为主流艺术样式中日益具有能量和凝聚力的品种。若以价值判断之,二者皆有可取之处。前者,观念机敏、沟通内外,具备对话世界与观照当下的现实感,当然,更有可能纵深于人本与心理探究,发现主体的不同界面与思考的充足力量;后者,走进民心、观照古今,具备上下贯通与缩写人性的直观性,生动、鲜活,直击本真,更有融合思索与感应的综合开发能力。总体观之,两者相得益彰,同时又勾连诸种其他形态,共同营造出中国舞剧的“繁茂”之态。近日进京的由赵明总编导、无锡演艺集团歌舞剧院创作的舞剧《秀娘》,无疑在后者的道路上又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许多年前,当赵明拿出他的“看家戏”《闪闪的红星》、《霸王别姬》时,我便深刻地感受到他在舞剧上的艺术定力和厚度,那种独特而本真的舞蹈本体意识、语言方式和规格气质,总会让人生出某种审美期待,因为他及他的舞剧一定会告诉你舞蹈有多么神奇,舞剧有多么个体!此次观舞剧《秀娘》(以下简称《秀》剧),这种感觉不仅依旧存续,而且还会生成某种更加坚实的关于舞剧思维的认识。
舞剧思维
作为以戏剧铺排为旨趣的舞剧创作,最需注意的,即是“舞”与“剧”的多重关系构成。而突出舞蹈的主体地位,以舞为轴演绎戏剧情境,是此类舞剧的主要思路与运行方式。在这方面,《秀》剧无疑颇具心得。首先,该剧选材上注重故事与人物情感矛盾与内在纠葛的纵深感,让一个普通女性的爱恨情仇裹挟在文化冲突、人性考问和性格悲剧的多重层面展开,又让情感的浓度与爆发的烈度跨越现实与精神的界域,形成一种上下遨游、自由驰骋的思考状态,给舞剧的存在留下了极大空间。其次,这种戏剧性格上的跳荡起伏在演艺流程上的大起大落又包孕在一种清丽、畅达、细腻而深入的基调中,足见创作者、表现者内在心绪和表达状态的流畅度和自由度,人物内心世界的丰富性与情感宣泄的淋漓尽致,在舞剧主体意识中已经充分准备好了。最后,舞剧思维的“计白当黑”和时空意念的自然洒脱,也为该剧的人物性格情境化和戏剧延展的写意化留下了足够空间,这是符合舞剧创造的最具特质的艺术方式。以上三方面做底,《秀》剧自然具备了某种超乎寻常、出乎意念之外的前提。所以,我们才会观赏到一气呵成的舞剧状态,才能感悟到汪洋旷达的艺术流向。总体看来,意向性、大色块、主观性、舞蹈化,是《秀》剧舞蹈思维和舞剧思维的宏观特质。
舞剧构造
源于思维的本体倾向,《秀》剧的结构自然具备了同样的价值取向。结构上,全剧清雅、隽秀、空灵、飘逸的意境相当明确,既有江南才俊的名士风骨,又有水清木华的秀女风韵,整体上的疏朗俊俏界定了该剧的美学走向;以此为旨,创作者匠心独运地落脚于与秀(含秀女)相关的“劫、缘、殇、华”4个层面,由灾祸起至升华止,由实而虚,由现实而超然,结构走向上的主体性明昭。核心物上,舞剧的人物塑造力主明朗、大方、简约、直接地趋向于个性化的形象刻画,无论是男女主人公明轩、秀娘,还是作为反面出现的花觉,皆基于本体的人物性去造型、画魂,往往人物已出场峥嵘便可预知一二,随戏剧的铺陈与时空的有机变换,这种峥嵘与生动更跃然目前,而且“变戏”与“写人”之迅捷超出他剧,真正体现舞剧艺术之精髓、妙处。氛围营造上,该剧尤显灵动、空寂之态,无论是群舞的大色块切换,还是小型舞蹈的造型性、标题性和符号性抒写,无论是实名人物的塑造,还是类型形象的刻画,皆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地推演出形象和心象,让人物生活在自身的舞蹈语言逻辑中,让性格鲜明于畅达的形象构建里,让舞台整合于完好的形神勾画中,让音乐、舞美、灯光、化装、道具统一于宏观气质上的灵活又深沉、灵秀而磅礴里。值得一书的是结构的整体感和流畅度,整部舞剧犹如一幅完整而流动的人物风景,又似一曲悲悯的生命乐章,娓娓道来的平凡故事、扣人心弦的人物命运、感天动地的情感悲剧、圣洁清丽的人性光芒,都在“顺流而下”呈现状态中一发而不可收拾,足见其舞蹈结构的功力,舞剧思维的健康。
舞剧表达
《秀》剧的表达,同样标榜了舞剧思维的优长。首先,赵明导演擅长的芭蕾舞语言方式和构词系统,不仅使《秀》剧的肢体感觉卓然炫彩,而且使舞蹈和舞者的舞剧状态顺畅不羁,实践了编创者的审美诉求——用舞蹈表现戏剧人生。其次,《秀》剧简约、直陈、抒情性的表述风格,赋予舞蹈较大空间,让本体和舞段的独立表意尽可能地实现,既有充分的“舞性”,又有适度的叙事和纵深的情感,凸现了本体的艺术魅力。音乐的细腻、丰满、性格化和交响的多意性,完满表达了舞剧音乐的造型张力,无疑是近来该领域一部标志性的作品。舞美的整体大气与空间的运动灵气,作为创作核心环节的主体意识伸张,连续不断地动作变换,都为整体的完型建构奉献了力量。
诚然,《秀》剧的总体成功是真实可信的,但诸多方面“双刃剑”式的遗憾同样是显而易见的。比如,结构流畅伴随着细节的漏洞,舞蹈流畅夹杂着关系与连接的粗放,前半部的风生水起难掩后半部的颓然滑落,情节、人物和气象的建构中隐含了“前紧后松”的不足。然而,瑕不掩瑜。在今天的中国舞剧建设中,无论怎样,《秀》剧都是一部可以注目、可以圈点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