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莹
在庄市的几日,大多有雨。
对于我这见惯了疏朗亮烈的北方天空的人,这江南细雨,仿佛是一阙凄美的宋词,令人流连低回;亦仿佛一匹柔软的绸缎,直教人生出沉迷其中的愿望。午夜梦回,伫立窗前,看着窗外那无边的夜雨,在寂静的夜色中潇潇而下,不免揣测,这片细雨浸润下的土地,究竟有着怎样温润迷人的内心呢?
伞自然是预备了的。禁不住旁人的怂恿,选了一把粉色的,带着紫的花边。然而,我宁愿把这伞提在手中,就那样恣意淋着,在雨中慢慢地行走。且让这庄市的雨,把京华的浮躁和戾气轻轻洗去,连同俗世间斑驳的刻痕以及纷飞的灰尘。
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啊。那么多的商业巨子,那么多的两院院士,那么多的文人才子,人杰地灵,钟灵毓秀,或许,这一方水土,竟有着神奇迷人的造物的魔力,只须轻轻一挥魔杖,便有了山河锦绣,便有了英杰无数,便有了动人的传说,便有了流传的诗篇。短短几天里,我们追商帮足迹,觅院士风采,走老街,探旧宅,进校园,访村落,看名企……我们看到了无数个庄市:激情迸发的庄市,宁静从容的庄市,英姿勃勃的庄市,柔美清新的庄市,豪气干云的庄市,曲折幽微的庄市,历史的庄市,当下的庄市,传统的庄市,现代的庄市,日常的庄市,民间的庄市……
刚刚从现代化的企业中走出,漫步在庄市的老街,仿佛时间的隧道在眼前次第打通。老街宛若一位悠闲的老人,在光阴深处,静静守候,看庭前花落花开,听甬江潮起潮落,把岁月的容颜悄悄珍藏,把历史的温度细细留存。雕花的廊檐,精致的门窗,曲折的回廊,古旧的院落,小花园中那葳蕤的草木,厚厚的青苔,那一缸莲叶,田田的,在雨中更见风致了。廊下闲坐的老人,一口宁波话,柔软宛转,目光辽远。透过如丝的雨幕,透过时光的烟尘,她看见了什么?还有那堂前的鹦鹉,全然不理会我们的逗弄,漠然地看着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这老街的青石板,曾有多少人走过?还有这古雅的老宅,栉风沐雨,在经历了它的繁华盛世之后,是否会料得到这后世的种种情味?
微雨中的的村落,也是别有气象的。光明村,谁能想得到,这竟是一个村落呢?一幢幢小楼,一片片绿地,一条条洁净宽阔的街道。路边,有人在卖海鲜。我们停下来,问东问西,一看便不似认真的买主。然而摊主很热心地指点着,介绍着,照例是柔软的宁波话。我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旁边的小孩子骑着明黄的车子,眸子亮亮地看人,却并不怕生。每一幢小楼前面都有一个小花园,栽着各色花木,这个季节,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一片烂漫景象。有主人在园子里采摘,见了我们,咧嘴一笑。这便是庄市的礼节了,淳朴的,热情的,有一点微微的羞涩,却恰到好处。乡村的现代化,光明村该是一个典型的证明吧。正如这村落的名字,正大,明亮,光彩熠熠。村人的生活,也理当如此吧。
雨潇潇而下,落在庄市,落在甬江。
甬江之畔,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正是这片神奇的土地,孕育了一大批名扬四海的鸿商巨贾:名动上海滩的方氏家族、老上海号称“五金大王”的叶澄衷、现代“世界船王”包玉刚、“影视巨擘”邵逸夫、美国侨界领袖应行久、张济民…… 他们,是绵延一百多年“宁波帮”的骄傲!
迄今为止,镇海庄市发现的四十五幢名人故居里,“宁波帮”故居就有三十多幢,这是迄今发现“宁波帮”故居最为集中的地方。出镇海庄市街东北,行二三里,便是包玉刚故居了。小楼几度东风,堂前燕雀犹在。遥想当年,庄市的阳光静静地洒下,微风拂乱了袅袅炊烟,商帮们童年时代的笑声依然在院落中回荡。然而,在某个清晨或者黄昏,叶澄衷们走了,包玉刚、邵逸夫们走了,故乡的小船载着他们抵达宁波,然后换乘海轮漂洋过海到上海,从此,他们走向全国,走向世界;从此,一个个激动人心的神话到处流传。“说过千言万语,跑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想尽千方百计”。“四千”的背后,有着怎样不可为外人道的艰苦卓绝!孙中山曾赞誉说:“甬(宁波)人对工商业之经营,经验丰富,凡吾国各埠,莫不有甬人事业,即欧洲各国,亦多甬商足迹,其能力与影响之大,固可首屈一指者也。”
多年以后,这些优秀的游子纷纷归来,满怀游子眷恋桑梓的深情,反哺故土。宁波大学、镇海中学、龙赛中学、中兴中学、镇海职业技术教育中心、仁爱中学……宁波帮先驱、五金大王叶澄衷说:“兴天下之利,莫大于兴学。”包玉刚、邵逸夫等重回家乡的第一件事就是投资教育。短短二十年间,他们在家乡捐建的学校就达数百所。
走进中兴中学的时候, 夏雨正浓。这是改革开放以来“宁波帮”在家乡捐资的第一所学校。“宁波帮”故乡的下一代,正在尽享着“帮宁波”的厚礼。百年古钟长鸣,和着朗朗的书声,在潇潇细雨中尤为动人心怀。
雨一直在下。行程苦短,好景正长。这短短的几日,庄市这方珍宝,看不足,赏不够。不必说那巍峨的高楼起,也不必说那雍容的老宅第,不必说光影交错的都市新梦,也不必说那老街小巷的曲折心事,单是那活色生香的海鲜美味,便令人魂牵梦绕了。当地的朋友热情劝餐:出了庄市,你再也吃不到哩!
这是真的。
出了庄市,我们再也看不到这庄市的细雨,这雨的庄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