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跃
《红楼梦》这部书对于每个中国人来说太重要了。清人就曾有言:闲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亦枉然。鲁迅也说:《红楼梦》为人生不可不读之书。毛泽东更直谓:中国有三部名小说,《三国演义》、《水浒》和《红楼梦》,谁不看完这三部小说,谁就不算中国人。在他看来,中国古代小说写得最好的一部是《红楼梦》,它创造了好多文学语言呢。如把上面这种说法与其他有关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评价联系起来看,我想是十分有意义的。北宋著名的思想家邵雍说过这样一句名言:“学不究天人,不足以谓之学。”鲁迅曾说:“不读《老子》一书,不知中国文化。”也就是说不探究天人之说的学问就称不上学问,如若知晓中国文化定要读《老子》。合而言之,真学问要究天人,说红楼;中国人要读《老子》,说红楼。唯其如此你才能真正知晓和懂得中国文化。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就不能仅仅从文学艺术的层面对《红楼梦》作评价。哪怕把赞誉文学作品所能用上的词汇都用上都不足以表征它的伟大。比如你说,《红楼梦》规模宏伟、结构严谨、人物生动、语言优美;《红楼梦》是中国小说文学难以征服的顶峰;作者充分运用了我国书法、绘画、诗词、歌赋、音乐等各类文学艺术的一切优秀传统手法,展示了一部社会人生悲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因为上述这些评价都只局限在文学上,而没有站在文化的核心和基础的思想层面来观赏《红楼梦》。
一
我素来有这样的观点,文化有其层次性,文化的基础和核心是思想,而思想又包括价值取向和思维方式两个方面。对所有可称为经典的作品的研究,只有站在这个高度,才能揭示出其深邃的文化底蕴和内涵。我们研究《红楼梦》,要通过书中的人物、故事来深挖人性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而说到人性和生命也就涉及到了中国哲学的核心问题,涉及到了构成中国传统文化主干的儒道佛三家思想的问题。实际上我在这里想表达的意思是,研究《红楼梦》一定要给予中国哲学的关照,给予儒道佛三家思想的关照。我们任何一位读者,只要留心一点,即会捕捉到佛道二家的影子。这里随便例举一下即可明白。《红楼梦》第一回一开场就有一僧一道,“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头边高谈阔论。……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如果我们再去稍微品味一下《好了歌》,此中意味更明矣。佛家直谓诸法实相乃为虚空。世间红尘万法色相本性即空。《心经》开宗明义:“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得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也就是说,修习践行深妙般若之智以后就能观照彻见由色、受、想、行、识五蕴构成的一切事物都是空的,而能了空那就可以度脱一切烦恼苦厄。而且,世间的诸行诸法(色)的本性是空,而空就是世间的诸行诸法的本性。色之性是空,空是色之性,所以色空相即不离不异。上述的“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不正是《心经》之本质要归吗?佛教另一部重要经典《金刚经》则向人们开示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红楼梦》以“梦”为书名,其中佛旨不言自明。作者要让人们明白,世间一切繁华皆为无常,不可分别、执着。了悟诸法实相即可离苦得乐。《好了歌》的中心意旨正是在宣扬佛教的“无常”和道家道教的“虚无”。佛教有“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法印。所有佛道二教的义旨都体现在《红楼梦》之中。
二
对任何一部名著的研究,最终要给人带来人性的呼唤和生命的提升。也就是说符合人性的对待是任何一部名著应该落实的最后制高点。我这样说,并不是说我是做中国哲学的所以就读到了《红楼梦》的哲学意味。你这里就不能用大家熟知的鲁迅那段名言来加以判断。鲁迅曾说:“单就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红楼梦》的伟大是在于它具有了比任何一部小说都要高得多的审美意义,心性的意义、人性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当人透视了人之心性的本质、人性的光辉、生命的价值以后就会向着她应该趋向的目标前进。“质本洁来还洁去”难道不是《红楼梦》所要揭示的人生价值取向吗?这难道不是“还其本来面目”“返璞归真”这一佛道两家思想的价值取向吗?
三
我认为有一个问题需要强调指出,就是如何将《红楼梦》作为一部“经典”来读,来研究的问题。谈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经典”的性质。在我看来经典一定要具有以下的属性才能称为经典。经典要具有永恒性、普遍性、超越性、无限性,也就是说一本书作为经典它一定是超越时间和空间,具有永恒价值的一本书。说得通俗一点,它一定要“活”着,或说一定能够被“激活”,如此才能叫做经典。另外,我们为什么提倡所有人都应该读经典,因为称为经典的一定是有无限的解释空间。其中一定有你需要的东西。西方有句名言,是说“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就说明一个经典需要我们从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方面去进入。但在这里又必须强调指出的是,我们千万不要因为经典有无限性、超越性、普遍性,就可以对一部经典进行所谓过度的甚至野蛮的诠释。这是我们在做所有学问当中所最要注意的地方。譬如,我们在研究老子时,对道家“自然”的解释问题你就不能任意和过度解释。所谓道家的“自然”不是指与我们文化世界相对的那个自然界,老子、庄子所讲的“自然”并不是指日月星辰、山河大地、草木鱼虾等物体性的存在,而是指事物存在的状态。原来的样子、本来的样子、原来如此、原始状态即是老庄道家所谓“自然”的本义。《庄子·秋水》篇中说:“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什么意思呢?牛和马一生下来就有4条腿就是天,那就是自然;什么是络马首?就是给马搞一个辔头,给马配一个马鞍,再在马的4只脚上打4个马掌,还有人为了驾驭牛,在牛鼻处穿一个鼻环,叫穿牛鼻,那是对原始状态的破坏,那叫非自然,也就是“人”(人为造作)。
四
谈这个问题,是要为我们研读《红楼梦》引出一个方法论问题。时下在“红学”研究中出现的很不正常的现象即对《红楼梦》包括作者、版本在内的诸多问题作出许多令人咂舌的胡乱猜想。方法论要求的是科学、严谨、客观、求实、全面。“人人都有一部《红楼梦》”,不等于没有严肃的学术规范,更不等于可以做任意的比附和诠释。在《红楼梦》的研究当中,应该尽量避免对那些无价值和无意义的问题的讨论。诸如,对曹雪芹八辈祖宗生平事迹的考证,“通灵宝玉”是北京的元宝石还是南京的雨花石的考证,更有甚者对曹雪芹是男人是女人的考证等等。这统统属于多余。由此我认为在红学的研究中应该喊出“剪除多余且有害的文化”的口号,以净化红学的研究。
我们要唤起人们阅读经典的兴趣,激活经典的意义,并最终在心灵深处与经典“对话”。我始终认为对包括《红楼梦》在内的所有堪称为经典的名著中的思想,都要进行符合现实、符合人性地创造性转化,以此实现我们精神境界的提升、心灵世界的净化和生命层次的提升。换句话说,我们读《红楼梦》,必须要跟心灵打通,必须跟生命打通,必须跟人性打通。以此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价值观、爱情观以及人生观。如果脱离了这样一个“大”者,那么任何的研究就是无意义和无价值的。诚如孟子所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作者系南京图书馆馆长,南京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