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登坤
水缸站在屋檐下,和一株枣树并排站在一起。它的一小半儿埋在土里。让一个3岁的孩子看,它就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它长得有那么憨。可谁都知道,它不会长得再大,也不会再长出一个小的水缸出来。它种在那里,只是为了和土凝成一体。任你怎么摇晃,都摇晃不动。缸沿挺厚,它结实得像砖头一样,它比砖头还要结实。提起一桶水来放在缸沿上,哗——倒进水缸里,水桶砸在缸上,发出巨响,可是一点儿都不用担心;把核桃、把杏核桃核搁在缸沿上,撮着嘴描准,用刀背砸仁儿吃。刀背和瓷缸碰撞着,会溅起火星,可是缸沿纹丝儿不动。有时候会拣到一块厚厚的瓦片,茬口粗糙,像烧焦的砖块,掂起来可以当石头用。一下子就想到水缸,想到我家那口能盛五担水的水缸,它的结实,以及它的破损。
冬天,娘还是给水缸围上厚厚的秫秸。娘把秫秸修剪得整齐,像编苫子那样用草绳拧紧了。秫秸在缸沿周围露出雪白的新鲜的茬口。那不是为了水缸,那是为了水缸里的水。趴在缸檐上看看,水在缸里脉脉地,像黑色的眼睛,深澈着,水缸像一口井。
可是,昨天剩下的那半缸水,它冻了厚厚的一层冰。天太冷了,那些秫秸,在真正的冬天到来的时候,根本不顶事。娘对水缸的这一点怜悯在冬的淫威面前,简直是白费力气,简直不起任何作用。
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寒冷,使水颤栗。水一定发出过呼救,水的呼救没有谁在意。水扭动柔软的身子,挣扎,尖叫,可是,水逃不出魔掌。终于疲惫,终于麻木,终于绝望,水不再呼救,水冷到极点,水不再流动,不再凝望,水冷冷合上那双深澈的眼睛。
用斧头轻轻地敲打那层冰,冰的声音稀里哗啦,惊心动魂。这是水把积聚了一夜的尖叫和疼痛释放出来,然后破碎,水碎得一塌糊涂。锋利破碎的冰碴子挂在缸边上,森森地,伸着无数的毛刺。水变得异常冷漠,变得不可信任。其实是水不再信任。那些白色的冰碴,像是水的变得冷酷的心,如果没有足够的温度,你就别想暖化它,别想唤回它。
的确,水在早晨变得冷漠,变得锋利,它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母亲。如果非要用手去碰它,那就要特别小心,说不定它会愣愣地咬你一口,让你的手指上流出殷红的血来。这让我知道,水在夜里,曾经经历怎样的冷酷和蹂躏。
娘用瓦盆量水,淘米,或做饭。淋漓的水滴在缸沿上冻成乳白色的冰溜,那些水滴,甚至还保留着滴下去的形态,甚至变成了粘稠的水胶,在冰溜上隆起一片鼓胀的奶头来。我缩头缩脑站在娘身后,我轻轻地掰一小块冰下来,含在嘴里。冰立刻把我的舌头冻得木了。透心的、彻肺的凉呵。我竭力闭着嘴,任凭它怎样冰着。水慢慢融化,慢慢变得柔软,我把它咽下去。
可是,水缸烂了。那天下晌,嫂子说,我回趟娘家,明天早晨回不来,我先把水缸担满了吧——嫂子担满了一缸水,嫂子热火朝天地走了。嫂子从来没在傍晚的时候担过水,嫂子也从来没担满过一缸水,用不完的。她是想到明天。可是,第二天,早晨做饭的时候,那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大水缸,它裂开了,它从肚子上裂开了。冰似乎太多,水缸里已经盛不下,它撑开了水缸的肚子,它要从裂缝里拥挤着出来了。冰在缸壁上冻成一溜冰疙瘩。娘端着瓦盆愣愣地站在那里,我站在她身后;娘没有再拿斧头去砸冰,我也没有伸出手来再掰一小块冰吃。这一个巨大的冰坨,它让我通体起小米一样的疙瘩,让我发抖。它把我给吓着了,我没有足够的热量去暖化它,我连吃一小块冰的勇气也没有了。
我和母亲一起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