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

    妈妈，您好吗？

    今天早上，又梦到了您：您和我都一副各怀心事的样子——您在择菜，装着轻松随意，装着没死；我呢，拿一个煮鸡蛋吃着。您站着，我坐着——我装着不在乎“妈妈怎么又回来了”的诧异和惊喜，装着一切如故，也有点委屈和撒娇——你看，您不在，我就这么委屈，吃自己最不爱吃的。

    上次梦到我在咱们家的楼上，从玻璃窗里望着楼下的您。您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我在四楼窗边站着。就那么看着您的背影。心里完全透亮您在怎么想——“妈妈在发愁，怎么将自己得病的消息告诉我们。”而我，发愁怎么将您病的事瞒住，不告诉您。您怕伤害亲人，我怕伤害妈妈。

    那一次，梦到您完好美丽地在家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烧饭，拖地，笑眯眯地。放学回来，大喜，恨不得跳起来——“妈妈好了！”然而接着怀疑、忧伤，隐约意识到：“不是出事了么？……”

    就那么笑醒和哭醒，一晚上在两极的煎熬中，几十次重复做这个短短的梦，翻来转去，熬过去了。像在大雾里走山路，一脚一脚地踩空。人的一生——妈妈——怎么也像在雾里走啊？！妈妈？

    妹妹打电话给我，说：“最近特别厉害。”“老梦到。”“同事说：‘一转眼，你妈去世多年了啊。’姐姐，我很受‘多年’这两个字的刺激。好像就是昨天，怎么都‘多年’了？”

    我知道她说的“厉害”是什么意思。又逢佳节的缘故吧。妹妹说：“也好，每次都当见了一面，也好。” 

    也好，妈妈。您知道吗？我们俩几乎每年都要吵一架，去泉城公园或其他什么僻静地方，吵得全身的血都要干了。她坚持每年初二、清明节、七月十五……要上坟。我不同意。我的意思是说：“既然你相信妈妈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她的手机、QQ等的签名档统统都是这句话），那么弄这些有什么意思呢？”她固执坚持：“这几个日子人家坟上有人，咱也得有！”我就批评她：“其实你还是没认为‘我们永远在一起’！”

    唉，批评她干什么？她也许是对的——妹妹每次去上坟，都会命令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七岁、八岁的天天给姥姥放风筝。您的小外孙哭着，飞快地跑着，口里喊着：“我给姥姥放风筝看！”妈妈您都看见了吗？

    而我，在最近一篇的文章结尾，还曾祝福我的父亲、兄妹……，单单把您忘了，才是需要被谴责的——潜意识里，是不是我已经觉得您真的远去了？刚刚得了“影响济南文化人物”，妈妈，颁奖礼上，我会这么说：“感谢我的父母、家人……”淡淡地，不露痕迹地，说出您，修补我的坏，好不好？到时，您可一定要听见啊。

    妈妈，原谅我好吗？那天，去南方参加一个活动。在飞机上，我看到白云，铺展无边。心里酸甜：“原来妈妈就在这儿呀。”而我那一刻穿的，正是妈妈您在20年前给我买的那件高领白毛衣，是爱人清理旧物不小心丢掉，我又哭着去大垃圾箱那里扒拉着臭鱼烂虾寻回来的。发言、领奖、讲演，去大足佛像区、洪石崖……去看长江，都是穿的它——当时想，我要带着您，请您分享这个一向贪玩如命、惹您生气、给您“耻辱”（我考的是三流大学，还是委培生）的女儿的光荣，也带您到风景好的地方旅行。

    妈妈，又是一年。提前给您拜年了，祝您健康快乐！

    女儿：小霞 并代兄妹荷龙、小敏和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