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丹
一条古街,一条窄河,街尾那株如擎如磐的古樟,终是招摇小街游子的幡旗。
家乡说远并不远,从长沙城北出城约8公里,便可见一座如画拱桥,一河清波,还有一只摆渡的划子在“吱吱呀呀”的桨声中来回穿梭。沿99级麻石阶梯而上,即可登上一处古朴幽深的处地。
相传三国蜀将关羽南征长沙时,在城北浏阳河口的“落刀嘴”失落宝刀,副将周仓几月后却在涝水入口数里的河畔捞得,关羽深恐宝刀有损,令周仓捻长须一根迎刃而吹,竟顿断为二,关羽大叹涝水利刃之功迹,涝水河因而改名捞刀河。从此,河畔红炉云集,大造起了古战场上用的刀枪剑戟,以涝水锻造的民间刀剪也随之名震中外,绵延古今;此后,涝水入口数里的河边便成为十里八乡的一方商埠;成为充满江南水乡韵味的千年古镇。
湘水清幽,入老河口,弯过几道弯,涝水似条玉色的缎带将古镇环绕,槐、槡、樟、柳的青枝茂叶将江南水乡烘托。古朴弯弯的麻石长街与河面形成丁字形,沿河全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从码头入街口,街道左边人家前门对正街,后门倚小河,从左边人家的后门望过去,横跨小河的京广铁路线上有座巧夺天工小板桥;右边人家后门倚溪港,名曰桃花港,桃花港上有座特具江南特色的青石拱桥。江南梅雨时,小桥流水,碧水环绕的古镇似一叶轻舟浮游于杏花春雨的绿水之上,渔舟吹笛,柳絮依依,人语驿桥,风神独韵。江南山水孕育古镇清灵俊秀,夏秋黄昏水墨丹青般朦胧秀色编织成故里一片生机与宁静,南风轻拂,晚霞千灿,扁舟轻荡河上;远处田畴绿野,近处牧歌晚炊,听垂放丝钓的渔人于河上吟唱古老的渔歌,看归鸦夕照点缀悠闲黄昏的意境。我们三两少年追逐于洼地草丛,捕捉萤火虫藏于从菜园采来的葱管,绿萤点点,暮色四合,此时长街上竹板床、竹靠椅、方桌、板凳一溜摆开,菜香、汤烫、饭热,远远传来母亲一声声气韵悠长的“呷饭呢!呷饭呢……”乡居故里的闲雅意境便跃然心上。
从老河口转过一道弯,离老街半里之遥还有条半边街。半边街上有座名宅周家花园,儿时所见早已是残楼破景,但这儿却是我的祖居。从祖居朝北眺望,清粼粼的河面上有座修建于清末民初粤汉铁路上造型优美的拱形铁桥,桥把半边街与老街隔断开来,使碧绿的河面上平添出一种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意境。在儿时生活的暮春三月里,河南岸荒洲、堤沙、老树、碧草连天;河北岸炊烟袅袅,桃红柳绿,莺雀乱飞,如诗如画。小镇不远处有一叫牌楼湾的山地,屋舍俨然白墙青瓦,暮野苍茫山色如黛,在迷蒙细雨中显露出一种空灵的美。
古镇街口耸立着一座关帝庙,高耸的香台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神像身长9尺,髯长2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关羽被人称为“武圣”,被后世定格成武财神。在儿时的印记里,每逢初一、十五关帝庙里香火鼎盛。当时镇上有位开教私塾的先生,姓叶,最有印记的是叶先生老是搭手算命的张瞎子一起进庙上香,张瞎子手持一面小铜锣,边走边“叮当”地敲一下,声音悦耳,路过我家门口时,母亲老是笑张瞎子进香都不忘拉生意,叶先生就总帮张瞎子搭话,说做庶民菩萨保佑好营生……做生意的各家店铺掌柜虽说已入“供销社”,但老人们还是历久弥坚进庙上香。后来,耸立在街口的关帝庙变成了我上学的小学校。
游子的深深衷肠,难诉涝水河的清灵俊秀;故乡的缕缕秀色,残存于记忆魂牵梦萦……告别了涝水,告别了关帝庙,上辈人大都随老宅作古了,后辈人也走出了老宅。世事沧桑,而今睹生悲凉,故里的半边街、周家花园、关帝庙皆成旧忆。在后来的时光里,古镇长街萧瑟,昔日的罗二茶馆、杨家客栈、龙家药铺、香铺、郭家南货铺、万家豆腐坊、叶家米行、张家绸缎庄……皆不见踪迹;镇上有名的袁篾匠、代铁匠、刘裁缝……均随风仙逝;萝卜长、青菜短的清脆叫卖声,肉贩、鱼贩的嘶哑吆喝声已随岁月沉寂;嚣杂市井声中的蒲扇、铁炉、风箱,接生婆娘的布兜皆成幻境;石板街上的麻石早被人挖去修了堤坝,沿河人家成排的吊脚楼房、摆渡的木划子已成风物,河埠码头成了沙石场,码头的麻石阶梯上垃圾成堆,河水因近处煤气工厂的排污而泛黑……莺雀已无声,柳絮更无形,真让人望水唏嘘……
.那座建于清末横跨涝水河上如水墨丹青般的钢铁拱桥,因京广铁路的变道而拆毁,只留下两个残破桥墩见证世事变迁。这座别致的拱桥其实与我的乡亲有着荣辱与共、血肉相联的关联。
1942年寒冬,日本人在河的两岸架起了桥头堡,碧水环绕的秀丽古镇笼罩在凄风苦雨中,粮食和食盐奇缺。镇子后边有座火车站,每天都有日本人的军需集散。那一年腊月二十八,趁着夜黑风高,古镇上开客栈的杨六嫂壮着胆子钻过铁丝网,爬进车站堆放盐包的地方……第二天清晨,乡亲们看到杨六嫂一丝不挂地被日本兵五花大绑在桥头木桩上。镇子里的人一大早便被日本兵用刺刀赶到了桥梁边的操场上,凛冽的寒风中操场上死一般寂静,不少人挨冻受饿倒在了地上。一直到傍晚,日本兵才放下淹淹一息的杨六嫂……
守桥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儿时也出入大兵训练的操场,也学着镇上伢子们去单杠上翻腾,在沙坑中跳远,与梳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偷攀沿桥头采摘守桥军人栽种的月季花,编织花环戴在头顶上……无论盛夏寒冬,我的乡邻还有机会坐在操场上观看露天电影,几许春秋,享受着别处乡下人没有的生活乐趣……世事变迁,小镇曾被改称双桥镇,后又叫回捞刀镇。涝水因刀而改名,古镇因桥而变幻,一河清波,见证了世事纷纭。
而今古镇留给游子的只有恋乡愁结时闲梦江南的千古传说,异乡泊舟时对江南一河绿水杏花春雨掩映美丽咏叹的回忆,以及拱桥断壁残垣对世事的声声哀怨……
现在,半边街上的破旧老宅也由崭新的高楼替代,河岸已修起了防洪堤,堤岸上形成了风光带,春来三月樱花如雪,深深秀出的是缕缕故乡的情思。无论故土怎样变故,漂泊在外拼搏的游子回到生养他们的故里,感受到的仍是故土的质朴、纯洁、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