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园

    记忆中，“铁杵磨成针”是儿时最喜欢听的故事。想象着不疾不徐、一推一拉中铁杵到绣花针的惊人变化，从而深深地惊异震撼于时间磨砺万物的伟大力量，乃至更甚于此种伟力的、个体决意改变物性的那种“只要功夫深”的咒语般顽强的意志力。这或许是我对人类主观能动性最初的直观感受。

    年岁渐长之后终于发现，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正以各种各样的面貌和方式时时闪现在现实的光影里，从生活表面的琐碎与平凡中拔擢出责任、恒心、坚定与理想，给予我们意义与精神的力量。比如，沈飞高级技师方文墨，就是这样一位精益求精、技道一贯的“磨针人”。

    骑着旧自行车，背上随意搭着帆布挎包，戴一副厚玻璃片眼镜的方文墨，聊起天来总是笑呵呵的，像个心无挂碍的弥勒佛。然而在工作中，他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与严谨。经手的零件，置于石上打磨，一个推拉的动作，“一天要往复八千次，一遍一遍地体会加工的手感。”经他手工磨制的零件，其精度可以达到头发丝的1/25，不差毫厘。功夫深处，技艺的精妙正如神灵附体般令人叹服。

    6年间（一般人需24年）多次破格晋升的方文墨，靠的是对每个环节绝不放松、精益求精的态度与责任感。他说：“态度差，就导致每一个环节都差那么一点点，最终的产品差很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古训由他这位责任系于大工业生产环节的技师从长期的工作中加以印证，便格外使人信服与感佩。态度，因而成为零件精确、产品合格、工作无误，乃至为人、立身、处世、成事的关键，小到个体大至国家，无不如此。

    认真负责的态度更源于热爱。方文墨并非能够以一己之力超越于大工业生产高度分工与专业化体制之上。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亦如大多数人一样，从事具体化操作。然而，与马尔库塞笔下所谓“单向度的人”不同，方文墨以一种由真而美、由技及道的大情怀来面对自己的职业。“棱角打磨得差不多了，慢慢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精密性要求、繁琐性操作与“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的追求之间，并没有因为存在张力而陷入矛盾，而是消弭于一种由主体创造而达至的“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境界。朝来夕去，寒来暑往，几十年如一日，在常人看来枯燥单调的重复性机械动作中，方文墨却体会着、实践着技艺与美感的统一。每个零件都仿佛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切磋琢磨之中，物性塑成，神性显现。

    更为可贵的是，方文墨并不将自己的工作囿于职业的基本规范与要求，“自己喜欢这个职业，我就想把这个职业当做我的事业去看。”事业与职业的不同，正在于其反身而诚，由主体自觉自励，将自我的理念与志趣、理想与品格灌注其中，凝成博大的关切、意义与价值，从一己小我的视域逐渐扩展到凝视整个民族国家与人类世界的目光，从而为之寄寓一种人文情怀和超越意涵。因而，身与心、技与道、真与美、家与国在贯通性的具体工作中成为了体现个人情怀、彰显主体价值的最终实践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