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宝清
随着轰的一声响,老屋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弥漫的灰尘四散开来,慢慢映出了儿时的记忆。
是上世纪的70年代末,还是80年代初?父母结婚了,却没有房子,只好和爷爷奶奶挤在三间土坯的草房里。父母生下我后,原本就不宽敞的房子更显拥挤了。父母决定盖一所他们自己的房子。多年前,爷爷奶奶就已经开始筹备所需的东西了。
那时建房子,没有什么正规的建筑队,靠的都是街坊邻居们帮忙。大娘婶子们帮着母亲做饭,几块石头搭起的灶台,一口大锅架在上面。没有什么鸡鸭鱼肉,自家种的大白菜或者土豆炖上一锅,几片肥肉零星地飘在上面,玉米的煎饼,可街坊们却吃得香甜可口、热闹异常。房基,是爷爷大伯父亲一锹一锹早就挖好了的。青石墙砌到半米高,再上面便是用土坯垒成的了。房梁是爷爷在屋后种的一棵榆树做成的。奶奶说,榆树做的房梁叫榆梁,取“余粮”的意思。上梁,算是建房子最为重要的环节了。要找村里的王半仙查黄道吉日,无论怎样地破四旧或反对封建迷信,但老百姓根深蒂固的择吉日上梁还是延续至今。亲戚街坊们都来祝贺,上梁大吉的红联贴在房梁的正中,两边的侧梁则是吉利的对联,我家梁上的那副“金龙扶玉柱,白虎架金梁”,多少年来一直未曾脱落,只是红色的纸褪了些颜色。
正午12点上梁,父亲用长竹竿举着鞭炮,隔壁的大伯用烟头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母亲把掺着一分钱硬币的糖果花生撒在人群里,老辈说这是撒的喜气,让大家都沾沾。老家的人就是如此,一家有喜事,家家都跟着高兴,主人家当然也不吝啬,和大家一起分享喜事共沾喜气,像娶媳妇般热闹。房梁的一角,奶奶提前钻了一个小孔,用布包了朱砂塞进小孔里,为的是辟邪,保佑我们家平平安安。忙乎完这些就是房顶铺草了。农村所用一般都是自家的稻草,用铁耙一把一把地顺一遍,去掉腐烂的草梢和根部,只留下中间的部分,然后再一捆捆地扎好,遇到好的天气再暴晒一下,避免腐烂。这些稻草一层层被平整地铺在屋顶上。最后,会在屋檐的一圈砌上青瓦,下雨时水就会顺着瓦片流下,以免水珠直接顺着稻草流到土质的墙面上,使墙体浸水脱落。三间草房,挥洒了太多人的汗水,我的家就是在村里人的帮助和祝福中这样建成的。
搬家时,父母脸上洋溢着幸福,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了。当然要宴请街坊答谢他们一直的帮忙,老街坊们也不空手,都是东家送把水壶,西家送一篮青菜,虽不是值钱的东西,可都是实实在在立马就用得着的东西。傍晚,天井里摆了三桌酒席。不善言辞的爷爷端着装有瓜干酒的酒盅,朗声说道喝,喝好,啊。他黝黑的脸上,染上了别样的红。
老屋里留下记忆最多的是夏天。稻草茅屋,冬暖夏凉。院子里,父亲种下的枣树已经挂满了青枣,枣树和榆树之间,父亲给我系上一根麻绳,这就是我的秋千。树荫下,我在那简易的秋千上可以玩上整整一个下午。南面的土墙根,母亲栽的葡萄爬满了半个墙壁,蔓延在用几根木头搭起的架子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凉棚。透过密密匝匝的叶子缝隙,我仰头看到的天总是格外的蓝。下雨天,坐在木头的门槛上,看雨滴顺着房檐的瓦坠落,形成一串串美丽的珠子。
春夏秋冬交替,一年一年流逝,新房变成了老屋。土灰的院墙上,长满了青苔,屋顶的茅草从金黄色慢慢变成了褐色,待变成黑色,就须重新换一次。父亲小心地修补维护着老屋我们的家。
旧村改造,所有的老房子都要拆除了。父辈们站在老房子前,卷一支烟,默默地抽着,混沌的眼里有着深深的依恋和不舍。这些老房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记录着他们半个人生的历程。而我家的老房子,则经历了我整个童年,风雨里守护了我们二十余载。
老屋拆了,估计再不会有稻草盖的茅屋了。再过几年,或者我们的孩子再读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恐怕就不好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