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 果
曾经置身京郊的校园,栖息在与京通快速公路一墙之隔的楼内。耳畔彻夜响着沸腾的不绝的车轮声。整日整夜,墙外那条宽阔的公路上川流不息着同样的声音。很难让人想到其中的某一声是如何呼出的。那是一阵阵粗气,从喉咙里一股脑呼出,不见停歇,无论白昼。快速在头脑中形成的便是一片集体制造的喧嚣。京通快速的繁忙与速度成为永不停息的声音的图腾。
那一阵子,总能听见飞机的呼啸。是低翔的机翼擦动膨胀的空气,擦动树梢,擦动每一只灵醒的耳朵。近来,远去,近来,远去。那个在空中驰骋的庞然大物试图以最低的姿态贴近地面。粗重的声息贴在耳畔,快看,飞机。没有人再这样说,哪怕清晰地望见了飞机的身姿。从前,站在地上的那个小人儿望着傍晚空中飞机留下的痕迹凝视,久久不肯离开。那是值得仰望的天空。澄澈、湛蓝,伴着云彩。早已看不见了飞机,欢呼后的平静伴随着虔诚的视线久久地追随着飞机的尾线,白色的飞机线拉得长长的,被云儿托举。天空成了无限神奇的地方。飞行是一个充满了逾越与种种不可能却终究实现了的事。跟天空一样高。看,飞机线!漫长的,那缕描画的淡淡的轻烟。任何事物的流逝都会留下这样美丽的虚幻的影子吗?
如今,在能够记起来的事物面前,在逝去的集聚着的过去旁边,就摆着一架纸飞机。我得寻找一张纸,不能太软也不能过于硬挺的纸,用从前的方格纸吗?我迅速地折起了自己的纸飞机,用的是从前的方格纸。扭转身,对着纸飞机哈了口气,朝着来时的方向高高地抛起。纸飞机起飞了,飞过草坪,飞过高墙,飞到小伙伴身旁。他们正在争先恐后地较量着,历数着各自拥有的战斗力,飞机、大炮、坦克、军舰,似乎哪一个都赶不上遥遥领先的飞机。操场上进行着航模表演。瞬间,天空中布满了矫健的身影。这样的景象引来了围观的人群,也惊动了一些鸟儿。它们一声不响,远远地站在枝头眺望。
父亲一生中去过很多地方,这让他有理由成为见多识广的人。父亲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在草原上骑马、饮酒,总是与孩子们分享他的收获。尽管四川的广柑带到临沂已经变得没有那么甘甜,在草原上的沉醉只有到了成年才能体会其中的美妙。父亲问,做梦飞过吗?我黯然地摇摇头。他说自己小时候经常做飞的梦,那感觉不可言传。父亲是骄傲的。他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了现在,自己有时竟然做梦还会飞。可我从没做过会飞的梦。我没见过山顶的鹰,迁徙的鸟群,只看见屋檐下起落的麻雀,广场上空的白鸽。偶尔出现的飞机是天外来客,来去无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所有这些没能唤醒自己在梦中实现关于飞的愿望以及如何飞的要领。我开始期待能拥有一个关于飞翔的梦。父亲的心里也有期待。他说,自己还没有坐过飞机。
记得某年的夏天,整整一周的时间,天气闷。持续、出乎意料地闷。见不着太阳,偶尔会飘过零落的雨滴,一忽儿就没了。还不如脸上的汗起劲。头顶上的云就是天,青白得模糊,失去了视线的通透与明亮。这样的夏天,与骄阳、酷热不沾边。潮湿、黏稠,带着重重心事,像南方的某座小城。于是,心里就开始盼着天晴,对于太阳的渴望甚于钟情风的围绕。我被云儿围困,我被云儿围困得束手无策,想不出如何摆脱。那样的天气如何出行?问及一位刚从飞机上下来的人,关切天气对飞行该造成怎样的影响。能见度势必导致飞行障碍。那天的天气多阴沉。
有过飞行经验的人道出的是另一种情形。哦,天气真是好极了。在飞机上看,天空是蓝色的,非常晴朗。白云就在身边,一朵一朵地飘,直让人想打开窗户坐上去。那里没有鸟儿,它们飞不上去。那是高空。知道吗?飞机是在云层之上飞。
云层之上。云层之上是另一种情形。我没有亲眼见过,而听得真切,便也好像有了同样的体验。兴奋、豁然开朗。太阳原来还在呵,只是隔着云团看不见。有时,云是一整块银灰色的幕布。飞翔的飞机与无时不在的太阳一起落在云层之上。高空,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位置。云层之上,是高度,也不仅仅是高度。由此带来的新的视野,可以让心境变得高远而开阔。后来,被有识见者告知,下雨是对流层,飞机是在平流层飞翔。
对仅有的一次飞行经历保持深刻印象是自然的事。那是2011年4月8日。针对那一天的描述,在题为《以春天的名义》文中,自己是这样起始的:“对一树桃花的探望,注定不能在空中。云层之上体验的是飞翔的自由。伸展的机翼模仿着鸟类的臂膀,一路携带属于云朵的芬芳。即使是一只真正的鸟,也会落至地面。落下来的鸟栖在了一根桃枝上。北京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花枝招展,从南苑机场门口一直开到中央财经大学的校园。”北京之行自然不单单是为了探望桃花,而是为了那个春天一场酝酿已久的摄影展。39号艺术空间举办了多少场视觉艺术作品展,“观看与呈现——山东临沂摄影四家展”也跻身其间。参展人李百军、梁东、韩勇、王相东。自己以圈外人观影的身份随行。
自从临沂与北京架设了空中航线,时空瞬间瓦解。一个小时的行程让彻夜不息的旅途变成了起落间的举止,连轰鸣都听不见。这样的速度让人觉得好比回了一趟老家。初次尝试飞行,有向往,也有掩不住的担忧。当梦想变成现实,我已不再是那个站在地面上对着飞机眺望的小人儿。我不知道当自己成为天空中那一道白色的闪电,是不是也会引来孩子们的瞩目和欢呼。我期待着不可思议的升腾和从天而降的威风。从地面消失的那一个小时宛如梦境。
似乎是有了飞行的经历,我开始在梦中继续实践着飞行的体验。手臂伸展,成了翅膀,上下扇动,身体无比轻盈。我始终没能做到像鸟的样子。鸟儿飞行的时候,翅膀是平稳的。谁看到机翼的扇动了?我知道,当时自己是睁着眼睛做了一场梦。醒来称呼它,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