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伟

    中国戏曲的独特美学特点之一就是极为讲求夸张与变形，虽故事、人物源于生活，却擅长在生活的平朴真实之上营造出比生活本身更具魅力和表现力的艺术之美、人性之美，而高甲戏的独特风范也正在于此。遗憾的是，这般充满艺术魅力的观赏效果我们如今更多只能在传统戏中领略，当下的新编高甲戏同样面临着剧种同化、风格弱化的危险。可喜的是，厦门市金莲升高甲戏剧团创作演出的《阿搭嫂》，还原给观众一种属于高甲戏的欣赏愉悦与审美满足，令人激赏不已。

    阿搭嫂是闽南语中对爱管闲事妇女的称谓。故事中生活在民国初年厦门的阿搭嫂是一个平凡的乡下妇女，却有着一颗淳朴的热心肠，当她到城里儿子家居住时，发生在她身上的许多事让她陷入了一个个纠缠不清的矛盾与危机中。她热心助人反而被误认为撞人肇事者，她阻挠绑架却被视为同案……就是在这些颇有些现代意味和荒诞情节的故事中，作者将阿搭嫂的命运铺排得一波三折，体现着中国戏曲讲述特有的山穷水尽和柳暗花明的相互映衬的叙述效果，同时更应和着戏曲观众的欣赏习惯。重要的是在奇巧生动的故事中，不但人物的性格特点和内心世界的那份真诚、热心被营造得栩栩如生，而且故事背后通过人物遭际和波折所寄托的作者对现实生活的种种期许、无限感叹也自然而然地感染和流淌进观赏者的心田，使观众的欣赏快感伴随着心灵的感悟一起升华，达到了很完美的戏曲审美效果。

    《阿搭嫂》不仅赋予了人物极富喜剧性的基调，舞台呈现更是紧紧围绕人物命运的奇巧和性格的夸张独特来设计展开。应该说，二度创作在剧本基础上完成了一次很具创造性，特别是只属于高甲戏的立体生动的讲述过程。导演对戏的基调定位准确，在文本基础上更强化了高甲戏节律鲜明的灵动调度和演员肢体、语言、造型等表现手段的傀儡化、夸张感，达到了新编高甲戏创作艺术立体化、夸张化，特别是剧种化、艺术美的新境地。内行人都知道，做到这一步比恢复传统戏难度大得多。因为尽管高甲戏的传统有着成熟的表演经验积淀，但如何能把传统的精彩在新故事、新人物上运用得精当，甚至水乳交融、锦上添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惟其如此，《阿搭嫂》艺术风貌浓郁背后凝聚的心血和付出的艺术辛劳才更为我们钦佩。

    主演吴晶晶是当今高甲戏最具实力的优秀演员之一，她跨行反串，可贵在不似一些演员那样为丑而丑，而是追求以丑为手段，以美为目的。竟然能在阿搭嫂夸张莽撞的行动、性格中给予观众以人物心灵的内在美和高甲戏表演的艺术美相得益彰的审美效果。我很钦佩她，全剧自始至终不仅能在前辈男角女丑的表演程式中适当内敛，丑外美中，不为丑而失美，更不因技而伤美。她的阿搭嫂形象，高明地把握好了手段是为人物服务的前提，一切都从人物出发。整个戏观赏下来，她塑造的阿搭嫂形象不仅将阿搭嫂这一人物塑造得生动深刻，而且也激活了传统行当、程式表演的内在美和时代活力。其实，吴晶晶已经在这出戏中具有自己的风格，那就是表演既有夸张的浓烈，更有传统高甲丑角戏缺乏的沉静细腻，比如：阿搭嫂和天成郊外的戏，情感释放得有层次，有着中国妇女和母亲的善良、爱心，增强了这出以喜剧和夸张为基调剧目的感人成分，也营造出人物特有的性格特点。动静结合，冷热调剂，一张一弛，赋予了传统剧种新的观赏效果和时代风貌。

    群体戏是《阿搭嫂》的突出看点，也是高甲戏在人物造型上和表演配合中最擅长的，在这出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人物造型和性格定位，如迂腐地留着根“小辫儿”的肖秀才、精瘦鬼祟的赌徒天成，包括巡防长官和巡捕等，活化夸张极具艺术质朴的“萌态”，让人看来印象深刻。不能不佩服中国地方戏曲在剧种和人物造型上的智慧妙思，同时更托举了这出戏在艺术品格上的独特性与鲜明的剧种化。

    相信，《阿搭嫂》在文本和舞台呈现上的成功努力，不仅会为高甲戏的传承发展提供优质剧目的积累，做出当代艺术家的贡献，也会为在今天的社会和文化环境下，地方戏曲如何有效强化剧种和地域特色提供可贵的成功经验。

    （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