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敏

    这是一次非常有特色的演出，情节并不复杂，意蕴颇为醇厚。演出中，闽南地域的民俗风情和高甲戏的深厚文化底蕴扑面而来。“阿搭嫂”的精神，如春风化雨，在一阵阵欢笑声中净化着人们的灵魂。

    闽南人把那种古道热肠、好打抱不平的妇女称为“阿搭嫂”。正是由于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性格，七搭八搭，也时常“搭”出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来。剧作家曾学文以独特的视角切入，并重新审视这个形象，捕捉到她那种经常被生活淹没、被人们忽略的助人为乐、不怕麻烦、勇于担当的品格，而这些品格恰恰是当下人们所缺失的。于是，捋顺人物行为逻辑、深刻挖掘、精心演绎，以崭新的风貌将这一形象呈现在舞台上，就显得格外及时与重要。

    《阿搭嫂》创作演出的成功，不仅展现了剧作家的艺术功力，而且浸透着艺术家的激情与使命感。剧作者的创作必然要面对现实进行思考，当发现社会本身的缺陷和不完美时，有责任用审美的关照和艺术的力量引导人们求真向善，彰显艺术家的勇气和使命。这部充溢着正能量的作品就是这样诞生成长的。曾学文说，文艺家能够做的事，就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人们，我们需要像阿搭嫂那样见义勇为、有难相帮的精神，传递善的正能量，“做人不能想自己，一人有难众扶篱”。

    2006年，曾学文创作了《阿搭嫂》，8年来，该剧长演不衰，收获无数掌声和赞誉。如今，《阿搭嫂》的二度创作也非常出色。一方面，为演出寻找到了恰当的呈现样式——使用丑角，而且是满台丑。热情善良的阿搭嫂、软弱胆小的落魄秀才、整天厮混在赌场的浪荡子、浑浑噩噩的官府小吏、无恶不作的地痞混混……都由丑角扮演。高甲戏是闽南语系的主要剧种之一，而丑角戏更有别的剧种所不可替代的独特魅力。随着系列丑角的使用，滑稽的形体语汇、幽默风趣的话语、生动鲜活的形象，使演出妙趣横生。

    另一方面，演员精彩的表演是这个戏的亮点。纪亚福饰演落魄文人肖秀才，科举取消后只能摆摊代写书信、诉状，此外还要代写情书、文章。他那段招揽顾客的咏叹透露着尴尬与自嘲，分寸微妙，令人在笑声中感受到人物的心酸。吴伯祥饰演的赌徒天成，丧尽自尊，看似不可救药，但他跪在七妈娘像前忏悔那段戏是真诚的，让观众看到了他是可以挽救的。其实，不仅纪亚福、吴伯祥的表演可圈可点，应该说满台演员的表演都非常精彩，都十分到位，人物性格鲜明，人物关系准确，展现了高甲戏的崭新风貌。

    而最令我惊喜的是吴晶晶塑造的主人公阿搭嫂。吴晶晶是个优秀的高甲戏演员。第八届中国戏剧节我看过她在《上官婉儿》中出演的武则天。威严中透着秀美，焦虑中闪烁着智慧，将一个刚刚登上王位的女性帝王的内心世界与自信、刚毅表现得惟妙惟肖。后来在厦门参加一次剧本研讨会，去看刚刚排出的《阿搭嫂》，挺拔秀气的身段全然不见，只见她曲腿、歪脖俨然一个农村老太婆的形象，那时的吴晶晶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隔行如隔山，从旦角到女丑，从发声到身段都需刻苦训练，从这点来看，吴晶晶了不起。在《阿搭嫂》中，她已娴熟地掌握了“女丑”的程式，无论说白、唱腔，还是形体动作的尺度都不成问题。对于人物内心的刻画，她不模式化地塑造人物表面特征，能够调动一切手段精雕细琢角色内心。吴晶晶所饰演的阿搭嫂是一个母亲，她常用一颗母亲的心去关照她周边的人。第二折中，正在她因救肖秀才反被咬为肇事人而气恼着，迷路的小少爷跑来要她送他回家，她没好气地“丧”了他两句，见他大哭，立刻心疼地拉过来，顺手扯下自己的帕子给擦脸，“失德啊，整张脸像花猫。”一下子将一个表面厉害，心肠却软，见不得小孩哭的慈母形象自然地勾勒出来。在阿搭嫂的眼里，大家都是平等的，都需要互相帮助，从不把自己当外人。所以，吴晶晶让她不管秀才烦不烦，说话必拉着他手说；即使在马上就要给自己上刑的公堂里，看见巡房长官的脸不干净，也会立刻掏出手帕帮他擦，嘴里还嘟嘟囔囔：“呀呀，做官也没有个官样，看你这张脸……”还有第六折逃跑中假扮七娘妈的情节，背着少爷逃跑的天成，跪在她面前，诚心诚意地忏悔，她为救天成自己受伤晕倒醒来时，不仅对天成进行了一番情真意切的规劝，还摘下腕上的镯子给他，“拿着，做点小生意，从今以后好好做人。”这份浓浓的深情，令人动容，发人思考。（作者系解放军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