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荃

    放飞的爱

    春花满城，柳絮飘飞，泉城的五月有一种轻盈飘逸的美感。都说春风拂面的温柔如同母亲的怀抱，女儿则是妈妈冬天里的小棉袄。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我在卧室洗脸，忽然听见妈妈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似乎在对谁说话：“我的小棉袄被人抱走啦。”我伸头望去，看到妈妈独自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平板电脑里“会说话的汤姆猫”有模学样地以一种酸溜溜的口吻重复道：“我的小棉袄被人抱走啦。”半晌，妈妈又说：“是被一个大男孩抢走啦。”电子猫咪继续酸酸地跟着絮叨。隔着昏黄的灯光，视线随着光影穿过走廊，望向独坐于门厅的妈妈的背影，那一刻，我心中黯然。

    都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一种送别的爱。就像老鹰照顾小鹰，就是希望孩子们有朝一日翅膀硬了，可以翱翔于蓝天。但那时，父母也老了，只能以目光相送。小时候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每次读到父亲颤巍巍穿越月台的片段，都会泪湿眼眶。每次分别，我都不敢回头望那一眼。若对方回头，双眸相对是怎样的依依惜别、恋恋不舍；若对方不回，那渐行渐远的萧索背影，如同淡漠的水墨氤氲在记忆里，却是人世间最感人的肢体语言，直击心底柔软的深处。之所以对“送别”的场景，有格外深刻的感触，也是因为学生时代在外读书，诸般送别经历甚多。朱自清先生的离别是在人来人往的火车月台。而我们这个年代的留学生，更多的泪水则挥洒在航班来往、飞机起落的航站楼，至今我经过北京国际机场的二号航站楼，看着周围来往的人们、大小件的行李和相送的亲友，都会情不自禁的眼睛酸涩。 

    妈妈对我的爱，是放飞的爱。从小，她给我最好的人文教育，让我如古时的大家闺秀一般学习琴棋书画，且举手投足都应符合礼数，温文尔雅；同时，她又告诉我人当立鸿鹄之志，将目光放长远。当我在异国他乡完成学业时，几乎她所有的朋友都劝道：“现在就这么一个女儿，还不接回身边看着，彼此也有个照应。”她却坚持说：“看她自己，我不想把她拴住。她的外公外婆当年鼓励我们几个女儿读书考学，从山村考到城市；如今到了我的女儿，我希望能尽我和她爸爸的努力，给她更好的平台与视野。”母亲用她最朴素的话，却道出了中华民族一代代文化传承的真谛：正是因为每一代人的努力和奉献，给予后辈更好的基础，人们才一步步攀登更高的山峰。

    闺蜜的爱

    少年求学辗转，以致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有把酒言欢、彻夜长聊的知己，但是那种固定于一个城市、知根知底的发小闺蜜却是渐行渐远。然而，我最大的幸运就是，我有一个永远不会抢我男朋友的好闺蜜，那就是我的妈妈。

    “记得那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朦朦胧胧睡过去，梦里花落知多少。”这首清丽的小诗是形容少年时期的纯粹友谊之美，可每次读到，我脑中的画面就是小时候印象里那个扎着大马尾辫、笑起来像朵花绽放的、年轻的妈妈。那时候妈妈还是老师，会带着我半夜踏着月色到街心花园，静候一朵雪白色昙花的绽放；她会收集很多漂亮的彩带和铃铛，制作会随风唱歌的风铃挂在屋角。随着我渐渐长大，有了懵懂少女的心思，她会和我一起品评身边男生的优缺点，教给我该如何有礼貌地、适宜得体地处理青涩时期的情感。少女时期我的每一段故事，她都知道，都会微笑着倾听。而当我逐渐成熟，有了自己的社会阅历，也会反过来提醒她如何理解工作环境里年轻一代的心态。此时，我们真正如同姐妹，一起逛街选衣服、一起化妆对镜臭美，同仇敌忾地讨论生活中遇到的不友好举止和行为。直到我遇见现在的先生，也是妈妈在我们认识的三天内，先作为资深闺蜜前去考察，颔首认可对方人品。

    平凡的生活如同亨德尔的《恰空》，有前奏忧郁舒缓的低沉，有中间部分淋漓欢乐的畅快。然而在这起伏的岁月旋律里，看到那些物质的浮华、名利的变迁，我始终可以保留丰富沉稳的内心幸福，因为我与闺蜜妈妈之间的快乐，是千金无法换来的。这两天泉城下雨，我和妈妈中午赴约堵车在路上，周围的车聒噪不耐烦地鸣笛，却也无法让前方的车辆长龙有一点点挪动。我见缝插针地拿起眼线笔，屏息化妆，并嘱咐开车的妈妈启动时一定要告知我。车内安静，隔绝了外部的焦躁，在我画完上眼线时，妈妈忽然以极其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你画好了吗？”我本能地抬起头以为是前方车发动了，却发现周遭堵车情况依旧不变，于是莫名其妙看着一脸期待又有些压抑住笑容的妈妈，问：“这不还没走吗？你问我画完没有干吗呀？”她看了看我，沉默了三秒，忽然很认真地说：“你快画完，我想给你讲个笑话。”我瞅着妈妈那精致的小瓜子脸，满目认真期待的眼神，哭笑不得地举着眼线笔，说：“好，你讲吧，我先不画了。”然后妈妈开始絮絮叨叨讲昨晚微信里看到的睡前故事里一篇比较搞笑的故事。情节是什么我已不记得，因为贯穿她的讲述时，我俩已经在车里笑成一团，笑出的眼泪甚至晕染了刚刚画的上眼线。母女逗乐的花絮瞬间淡化了堵车的无奈与烦躁，一路顺利到达中午拜访的朋友处。友人功成名就，午饭期间听到各种成功路上的逸闻趣事，看到了对方的诸多名贵收藏，可是我心里的快乐始终驻留在那个雨中堵车的片刻，母女二人无缘无故大笑出眼泪的瞬间，那是多少物质荣华无法换来的幸福。

    润物无声

    窗外下起大雨，春雨贵如油，而此时的春雨却是上天毫无保留地倾盆而落。母亲对子女的大爱，正是如此毫无保留。母亲身材娇小，五官精致，宛如江南的小女子，可她的胸襟见识却是北方男儿郎都远远不如。遇事的沉稳乐观、对人的不卑不亢、事业上的兢兢业业、处理亲戚之间琐事的落落大方……这一切她都没有说教过我，只是以身作则让我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鼓励儿女展翅飞翔的背后，是无支配占有私欲的奉献之爱；给予闺蜜平等交流的默契，是发自内心尊重子女独立的人格。

    我非常尊重的一位师长曾说，家是国之基，国是家之倚。家，是社会最基本的组成单元。在每一个家庭里，正是母亲用她柔软的双手和坚强的韧性，撑起家庭的脊梁，构建社会的和谐真诚，以润物细无声的大爱延续着人类文明的繁衍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