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
那年,专程去北京,参加一个内容隔膜的研讨,就为看望从美国回来与会的陶洁老师。不见她,已经很久很久了。
二十多年前,北京大学英语系副主任陶教授,多方化缘,筹办一场中外女性文学会议。我所在的《文学自由谈》杂志,呈上碎银若干,虽无足轻重,聊表钦佩而已。秀才人情,别有缘分。自此,对陶老师含了师友之谊。
有一次,一位加拿大学者想看看天津。约好后,陶老师带他前来。我不敢潦草,对食、住、行皆费心构思。陶老师受之坦然,而那老外却大惑不解,饭桌上迟迟疑疑,此“任”(人)与他素无瓜葛,如此周到,是否有事需他效劳?我听罢陶老师的翻译,遂推理式地告诉他:陶是我的朋友,你是陶的朋友,便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但任某对繁衍的朋友,从无相烦习惯,甚至不会去阁下老家叨扰。玩笑间,对方顿时放松,身心舒展地吃喝起来。我说话算话,时至今日,尚未进过加拿大的国门。
在北大承泽园陶老师家中,巧遇一学生造访,他想去美国留学,需要陶老师的书面推荐。当看过他自拟的简历,陶老师用指头点着几处,语气严肃,说北大英语系毕业的学生,不该有这类低级的粗心。我从旁看去,先前点头哈腰的学生面露愠色。陶老师毫不在意,伏案捉笔一一纠错。那学生眼珠乱动,却不再出声。我确信,他是在等待最终的斩获。对他至关重要的推荐信攥进手心,脸上掠过一抹笑,说出“谢谢”二字,推门而去。我当即揣测,这肉包子打狗,将一去不回了。
陶老师德高望重,信誉深广,美国多所名校“认”她。经她保荐的学子,十个有十个如愿以偿。事后很久,问起那学生下落,陶老师茫然摇头,说那边学校告诉她,已予录取,而学生再无消息。这丝毫未出我的意料,意外的倒是,碰到学生求助,陶老师仍无暇他想,只顾忙于穿针引线。
《文学自由谈》格局不大,但在文学范畴内,努力追逐自尊、自律、自然、自由,广获同道认可。而陶老师对我们的赏识,殊为特别,颇具实用价值。翻译之余,她会撰写有关英语文坛的随笔,提供参照,以丰富刊物的版面。一次闲聊,说到杨绛,我刊编辑拜望,次次受到老人家礼遇,但就是拿不回稿子。陶老师听罢,答应她去试试。时隔不久,杨绛老人的文稿从天而降。兴奋之余,我们格外感慨,助人、利他的陶老师,当被引为处世明镜。
一九九九年,夏天奇热。陶老师的丈夫倪诚恩先生患病,我偕朋友进京探视。倪先生是北大德语系知名教授,德国方面在京凡有文化活动,必被尊为上宾。但无论倪教授如何资深,终究只是一介教员,无法匹配行政级别。正规医院床位紧缺,托人住进航天桥附近一幢“合作办医”的楼里。是时倪先生已到弥留之际,一双毫无知觉的眼眶,对着屋顶上方一台旋转疲惫的吊扇。室内闷热,豫籍护工卖力地为倪先生摇着纸扇。护工明白,我们带去的一堆慰问品,全是犒劳他的。逗留多时,不曾见过医护的身影。临走,我双手递给护工两百元钱,谢其辛苦,拜托他善始善终。不几天,倪先生在这座并非医院的医院里,寂然辞世,享年六十五岁。
倪先生走后,陶老师独居承泽园七载。我赴京办事,常去看望,平日十天半月会电话问安。陶老师七十岁那年,为靠拢女儿,将著书立说的书斋移往大洋那头的加州。此后我们虽亦去过几趟美国,都因山重水复不顺路,未能见面。多年过去,时空阻隔,人海茫茫,但我们心里,总记着陶老师素朴而睿智、严峻而谦和的模样。那年陶老师归国赴会,实在叫人高兴,终于能与她尽兴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