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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化报 >  2019-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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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方言

    张  港

    竟有此癖,我爱上火车站,爱听那叽里呱啦的外地方言,站在那里听得一阵痴迷。

    当年我下乡的那个地方,是小兴安岭风口子,很早以前放牧的蒙古族人、逃荒的山东人、打山牲口的鄂伦春人,都是在这里打个站儿就走,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当地人。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据说一类是家在两广、两湖、闽浙等地的劳改人员,刑满了在这儿就业,一类是管教干部,多是河南、山东、四川籍的转业军人,还有我们这些从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齐齐哈尔来的知青,算是第三种人。

    我们刚到这里,就听到南腔北调、半懂不懂的话,总是有些懵懂:这是什么地方?听“老广”说话“啊——啊——”地拖着长声,开始还以为是故意嘲弄我们这些毛孩子,好是生气。知青中上海人最多,讲普通话的人竟成了“少数民族”,上海话又细分为上海话、宁波话、江北话三种。听,那边干起来了,你骂你的,我骂我的,各具地方特色,不知互相是否听懂,反正也没有翻译。

    方言自有方言的妙处。上海话“搞百叶结”“花头巾”“十三点”,东北话“整景儿”“糟践”“嘚瑟”,这些词有很强的表现力,也找不到普通话来替代,翻译了也就全无味道了。于是,这里的人除了自己的方言外,对其他方言又采取了拿来主义,各取所需,取长补短。没过几年,就听得上海人说“今朝夜里厢贼冷,风哈邪乎”,北京人说“去河沿儿打衣裳,打好困觉”。上海话中夹杂着北味,北京话里竟夹杂着吴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令外人惊诧不已,也让语言学家瞠目。这种乱成一大锅、趣味无穷、外人听勿来的语言,就是知青方言。

    后来甚至包括俄语的“畏大罗”“列巴”、日语、英语的许多单词,以及我国鄂伦春族的“麻达山”等也跟着混了起来,成为日常语汇。

    有意思的是,这种语言与农场的饭票通行范围差不多——使用同一种饭票的人,也说着同一种语言,纯属特产,只有这里的人能拎得清爽,若出去几十里地,就可能成为听不懂的“外语”。我们五分场有位姓高名海的,是赶大车的,自称为驭手,吹牛说朝鲜战争是他放的第一枪,自称去过“美利坚合同国”。后来,“高海”就出名了,名词活用为动词,意为:瞎吹牛。在五十里外的龙镇,就听两位喝得高了点儿,甲曰:“你甭跟我这儿高海!”乙曰:“嘛儿——谁,谁高海,你不先高海,我能跟你高海?”“高海就高海,走,阿拉寻宽敞地儿,高海高海!”龙镇的人绝对是听不明白了,高海从此不再是人名,而有着丰富的内涵。

    上海知青回到上海,屋里厢人不晓得他们说的“练家子”“猫着”是什么意思,老上海叹道:“讲啥个乌七八糟,跑出去几夜天,竟成了外地人!”是啊,知青方言若离了知青,只能让人晕头转向,只有姆们这一帮子人在一块堆儿时,才唠得近乎、用得自然,无拘无束,酣畅淋漓。后来我学了大学语文,知道这叫做“共同语”。当时知青是流动人口,烧得冒烟咕咚的大窝棚里,围坐着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北京二锅头加酸菜粉条,三阳风干肠配咸菜疙瘩,大白兔灌凉水,南腔北调的话,侃着天南海北的事,当然要用知青方言,不这么的能行么?

    时间一晃过去了很多年,老知青总是想聚在一块堆儿,撞大个子(知青方言:放开量喝),开大兴(知青方言:侃)。青春的歌声伴随着山泉汩汩流下,将落叶踩得簌簌响。我们曾追着山火,山火也曾追着我们……忘不了青春的一幕一幕,不用知青方言,哪里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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