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鑫

    2005年至2007年，我受文化部委派到韩国首尔中国文化中心担任汉语教师。两年时间里，我结识了一批又一批韩国学生，他们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的学生可谓是“上有老，下有小”——年纪最大的75岁，最小的只有8岁。给他们上课、和他们聊天让我得以了解普通的韩国民众，他们身上的学习精神也打动了我。

    69岁的赵先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韩国学生。报名第一天，他要求见老师，楼下的接待小姐打电话把我叫下楼。我询问他学习汉语的目的，赵先生用缓慢但是很准确的汉语跟我说，他已经退休了，在家附近的一所大学学了一年汉语，他想学好汉语到中国去，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作为一名教师，我只能夸赞他的汉语，鼓励他今后在我们这里好好学习。回到办公室，我把他的话讲给同事听，尤其是“为人民服务”这么一本正经的话从一个外国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搞笑。

    开课了，赵先生总是提前到。有几次，看到他在寒风中等待教室开门。我有点内疚，于是小跑着过去把门打开，请老先生先进教室。按照他的汉语水平，他完全可以说出抱怨的话，但他总是点头微笑、致谢。我问他为什么总是提前半小时就来了，他说自己家住得远，首尔到晚上下班的时间有可能堵车，为了不耽误上课，他每次都提前来。

    上课的时候，赵先生总是坐在第一排静静地听课。对于我布置的练习——不管是读课文，还是交流发言，他总是安静地完成。几次课下来，我觉得这位老先生思维清晰、态度认真，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平和的心。要知道，在韩国有些老年人的脾气是很大的，好像对年轻人总有许多不满。

    快结业的一天下午，楼下的小姐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学生要见我，我下楼一看是赵先生。他拿出一本厚厚的新版中韩辞典递给我说：“老师，这是韩国最好的辞典，送给您做个纪念，希望能帮助您学习韩语，那样生活会方便些。”我很感动，因为在韩国高物价的情况下，这本辞典对一个退休老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想起自己当初对他学习汉语的目的的嘲笑，我深感内疚，其实那只是一个认真的老人在用他学到的有限的汉语表达善意吧！

    我的学生里还有一对“奇怪”的母女组合——一位50多岁的妈妈和她大学肄业的女儿。上课时，她们总是坐在一起。妈妈性格开朗活泼，上课发言非常踊跃，和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还拿自己缝制的手包、钱包给我看。女儿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我在纠正发音时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反复地找正确的位置，就连眼神也是怯怯的。我几次评价她们，对女儿说，你学得不如妈妈好。这可真奇怪——一般来说，年轻人要比年纪大的人接受得快才对啊！

    几周后的一次上课，女儿一直趴在桌子上，我问妈妈，女儿怎么了？妈妈说她身体不舒服。我想也许刚变天，女儿可能是感冒了。过了几天，我去图书馆，看到妈妈在看一本中国山水画集，女儿却趴在旁边一张桌子上睡大觉。我问妈妈，女儿身体好一些了吗？妈妈用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说：“她这里有病，上大学时得的，一直治不好，每个月都有几天不舒服。”又接着说：“她爸爸3年前去世了，平时都是我照顾她，快要累死了！”我说真看不出来，平时你总是那么开心。她用手在嘴边比划出一个弧形，说：“我觉得还是笑好，每天都要笑着活！”那天上课，我特意对女儿多了一些关注，拿出从中国带来的图画书给她看，女儿看到鲜艳的图书很开心。

    又过了几天，学期就要结束了。在最后一次来中国文化中心上课的时候，我看到妈妈在楼下的展柜买了许多条中国丝绸披肩。我问她怎么买这么多，她说是送给朋友的圣诞礼物。任教结束了，不知什么时间能再次见到这对母女。其实心里一直有一句话想对她们说，就是每当下课时我都会站在门口对学生们说的那句——“您辛苦了！”